玄靈界，將軍府正廳。

檀香混著脂粉氣在梁下盤旋，沈清棠站在青磚地上，聽著廊下粗使丫鬟的嗤笑“克夫命還想高嫁**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能看見上座的族老們眼皮都不抬，茶盞碰出細碎的響；能聽見母親生前最疼愛的陪嫁嬤嬤被人拖走時，腳鐐刮過門檻的刺啦聲——三日前她還在給沈清棠梳晨起的鴉青鬢，如今卻被柳氏以“沖撞貴人”為由關了柴房。

“清棠，非我不愿娶你。”

青衫男子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蕭景琰握著退婚書的指?jié)泛白，眉峰微蹙像是真有幾分惋惜：“昨日太醫(yī)院的張院判說你八字帶煞，若成了親，輕則蕭家子嗣不興，重則……”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賓客，“累及整個玄靈界氣運。”

沈清棠盯著他腰間那枚翡翠玉佩——是前日她親手調的“清露香”熏過的，此刻還沾著點甜絲絲的茉莉香。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非卿不娶”，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寧負天下不負卿”。

“蕭夫人倒是寬和?！?br>
柳氏涂著丹蔻的手搭在兒子肩上，金護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我家景琰最重舊情，若你肯降為側室，倒也能留在蕭府。

調香師多金貴啊，我家主母最近總說夜里睡不安穩(wěn)……”哄笑炸響。

沈清棠望著上座那些端著茶盞的族老，忽然想起昨日在祠堂翻到的族譜——她父親沈將軍戰(zhàn)死前，親筆寫的“清棠嫡女，承我血脈”還在黃絹上泛著墨香。

可如今這些自稱叔伯的人，連抬頭看她一眼都不肯。

“側室？”

她突然笑出聲，笑聲清脆得像碎玉，驚得廊下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袖中那封染了松煙墨的信被捏出褶皺，她抖開信紙舉高，“柳夫人可知，您派去將軍府下聘的車隊，昨夜在西市胡同歇腳時，車夫喝多了？”

滿座寂靜。

“這是蕭府管家寫給您的密信?！?br>
沈清棠指尖劃過信上“沈氏失勢在即，待退婚事成，納為側室以奪調香術”的字跡，尾音輕得像羽毛，“車夫醉得連包袱都抱不穩(wěn)，我不過順手幫他撿了撿?！?br>
柳氏的丹蔻“咔”地斷了半截。

蕭景琰的翡翠玉佩“當啷”掉在地上，滾到沈清棠腳邊，被她用繡著并蒂蓮的鞋尖輕輕一踢，撞在柳氏鎏金護甲上。

“退婚？”

沈清棠轉身走向廳中那堆紅綢聘禮，金線繡的“百年好合”在她手下發(fā)出沙沙的響，“我謝蕭公子今日成全。”

火折子擦響的瞬間，滿堂抽氣。

紅綢卷著金器跌進火盆，火舌“轟”地竄起半人高，映得沈清棠的臉忽明忽暗：“省得我嫁過去，既要給蕭夫人熬安神香，又要給蕭公子配補身散，最后還得背個克夫的罵名——多累啊?！?br>
百姓擠在府外的影壁后，不知誰先喊了聲“好”，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掌聲。

三長老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五嬸母的珍珠簪子歪到耳后，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孔雀。

“瘋婦！”

柳氏的聲音帶著破音，金步搖在鬢邊亂顫，“你敢毀我蕭家聘禮！”

她踉蹌著要撲過來，卻被蕭景琰死死攥住手腕——那封信還在沈清棠手里，墨跡未干，字字如刀。

沈清棠望著柳氏扭曲的臉，忽然想起十歲那年在街角糖鋪。

她蹲在青石板上看糖畫，有個穿玄色衣袍的少年也蹲在旁邊，目光黏在糖畫師傅的銅勺上，睫毛被糖絲映得發(fā)亮。

后來糖畫師傅說“最后一幅龍紋糖畫”，她和那少年同時伸手，卻被路過的富家公子搶了去。

少年的指尖在風里頓了頓，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冷香，像雪水浸過的梅。

“沈姑娘?！?br>
一聲低啞的呼喚從廳外傳來。

沈清棠抬頭。

穿堂風卷著火盆的灰燼撲來，她瞇起眼，看見門檻外站著道玄色身影。

那人眉骨高得像刀刻，眼尾泛紅，喉結動了動，又重復一遍：“你燒的，可是糖露？”

柳氏的尖叫被風卷散。

沈清棠盯著那人身后翻涌的黑霧——那是魔界特有的魔氣，帶著冰碴子似的冷意。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西市聽書，老藝人拍著醒木說“魔尊傅寒川，寒潭封印者，千年不笑，萬鬼辟易”。

而此刻，那位萬鬼辟易的魔尊，正盯著她腳邊的火盆，喉結又動了動。

“柳夫人不是要搶信么？”

沈清棠把信往袖中一塞，沖那道玄色身影笑了笑，“不如，先看看誰搶得到？”

話音未落，柳氏己經喊來的家仆沖了上來。

玄色身影的指尖掠過空氣，那些家仆突然僵在原地，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沈清棠聞見一縷冷梅香鉆進鼻尖，比十年前更濃了些，帶著點甜絲絲的糖霜味。

“糖露。”

那聲音又低了些，像是從冰潭底浮上來的，“我要?！?br>
柳氏的家仆剛邁出半步，沈清棠指尖驟然發(fā)力。

"撕拉"一聲脆響，那封密信在她掌心碎成七片，被她揚手拋向空中。

碎紙片打著旋兒落在賓客頭頂，有人伸手接住一片，借著燭火看清上面"次等蠶絲""陳年艾草"的批注，倒吸冷氣的聲音頓時此起彼伏。

"各位看仔細了。

"沈清棠踩著滿地碎紙往前走，繡鞋碾過金線紅綢，"蕭府送來的聘禮，說是西域冰蠶錦——"她扯過案上半卷未燒盡的紅綢，指甲劃過紋路，"可這緯線間距足有半寸，冰蠶錦的絲能細過發(fā)絲，哪里會漏光？

""還有這對合歡香囊。

"她拎起鎏金香盒晃了晃，陳腐的艾草味混著霉氣散出來，"真要用調香術熏香，至少得用新曬的七里香打底，再配三滴竹瀝油——"她忽然笑了，眼尾微微上挑，"蕭夫人不是總說夜里睡不安穩(wěn)么？

用這種陳年艾草熏著，怕是要做一整夜的噩夢。

"正廳的空氣瞬間凝固。

三長老的茶盞還舉在嘴邊，茶水滴在青衫上暈開深褐的痕；五嬸母的珍珠簪子早掉在地上，滾進了火盆，"噼啪"炸出一顆焦黑的珠子；蕭景琰的翡翠玉佩還躺在柳氏腳邊，此刻倒像塊被踩臟的石頭。

"你、你血口噴人！

"柳氏的金步搖歪到耳后，鬢發(fā)散亂得像被風吹過的枯草，"調香師哪是你說當就當?shù)模?br>
你不過是......""不過是將軍府的嫡女？

"沈清棠打斷她，從袖中摸出個拇指大的青瓷瓶，拔開木塞。

清甜的桂花香裹著蜜露味"轟"地涌出來，首往人鼻腔里鉆，連火盆里的灰燼都被這香氣托著打旋兒。

"上個月西市的林娘子難產，我用安魂香保住兩條命；前日城南老秀才咳血，我調的竹瀝散喝下去就止了痰——"她把瓷瓶往柳氏面前一送，"蕭夫人要是不信，不妨問問張院判，他給我寫的調香學徒的薦書，可還在太醫(yī)院收著？

"人群突然炸開。

有幾個昨日還在議論"克夫命"的百姓擠到影壁前，扯著嗓子喊："我家阿娘用了沈姑**香膏，手癬都好了！

""上個月我在西市見她給賣花擔子的老丈調醒神香，收的錢比藥鋪便宜一半！

"蕭景琰的臉白得像糊了層漿糊。

他望著沈清棠手中的青瓷瓶，突然想起半月前她遞給他的"定情香"——當時他只當是普通脂粉，如今才驚覺那香氣里混著極淡的龍涎香底，是連**府庫房都難尋的好料子。

"夠了！

"柳氏突然尖叫，金護甲在沈清棠手背劃出紅痕，"你不過是個被退婚的賠錢貨，還敢在......"話音未落，廳中溫度驟降。

沈清棠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她望著火盆里的火焰突然扭曲成細蛇狀，連燭臺上的燈芯都縮成了豆粒大的光——這是靈力威壓！

她猛地抬頭，透過雕花窗欞望向院外石階。

那里立著道黑袍身影。

他背對著正廳，寬袖垂落如墨，連衣擺都沒有一絲褶皺。

風卷著碎紙片掠過他腳邊，卻在離他三寸處"唰"地散開，像撞上了無形的墻。

沈清棠看不見他的臉，只看得見他眼尾一點紅痣，在陰影里泛著妖異的光——那紅痣的形狀，像極了十年前街角糖畫攤邊，少年指尖被糖稀燙出的小泡。

"清棠？

"貼身丫鬟小桃不知何時擠了進來，攥著她的衣袖首發(fā)抖，"那、那是魔宮的方向......"沈清棠喉嚨發(fā)緊。

她想起昨日在西市聽書，老藝人拍著醒木說"魔尊傅寒川，寒潭封印者，千年不笑，萬鬼辟易"；想起方才那道玄色身影出現(xiàn)時，家仆們僵在原地的模樣；更想起十歲雪夜，她蹲在糖鋪門口舔最后一口糖露，有個小乞丐縮在墻角，眼睛亮得像星子——他偷喝她藏在瓦罐里的糖露時，也是這樣，連衣角都沾著冷梅香。

"閣下若喜歡甜香......"她壓下心跳，故意提高聲音，對著石階方向勾了勾唇，"不如改日來我鋪子坐坐？

我新調的蜜雪香，比糖露甜三倍。

"話音剛落，那道身影突然消失。

風重新灌進正廳，火盆里的火焰"騰"地躥起老高。

沈清棠聞見一縷極淡的檀香，混著點若有若無的糖霜味，從鼻尖鉆到心口——和十年前雪夜瓦罐邊的味道，分毫不差。

"沈清棠！

"柳氏的尖叫刺破空氣，"你毀我聘禮、辱我門楣，我要去官府告你！

"沈清棠轉頭看向她，忽然笑出了聲。

她彎腰撿起腳邊半塊碎瓷片，在紅綢上劃下一行字："三日后，魔宮山門外，清棠香鋪開業(yè)。

"墨跡未干，她把紅綢往柳氏懷里一塞，"蕭夫人要是想告，不妨等我鋪子開了再來——到時候，全玄靈界的人都能替我作證，是誰先往聘禮里摻了假。

"人群中爆發(fā)出更熱烈的掌聲。

三長老咳了兩聲，終于把茶盞放下："清棠這孩子......倒是有幾分你父親的血性。

"五嬸母忙著撿地上的珍珠簪子，嘴硬道："不過是耍嘴皮子......"沈清棠沒再聽。

她跟著小桃往偏院走，鞋底碾過滿地碎紙，聽見身后傳來此起彼伏的"去魔宮看香鋪""沈姑娘調的香準是頂好的"。

風掀起她的裙角，她摸了摸袖中那半塊青瓷瓶，里面還剩著點"蜜雪香"的殘液——方才魔尊出現(xiàn)時，這香液突然發(fā)燙，燙得她手腕發(fā)紅。

"小桃。

"她停下腳步，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明日去西市訂些糖罐。

要最大的，能裝十斤糖露的那種。

"小桃眨了眨眼："姑娘要賣糖露？

""不賣。

"沈清棠望著魔宮方向的黑云，嘴角慢慢翹起，"有人要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