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里的晚星
第1章 光斑
六月的風(fēng)裹著梔子花的甜香，漫過青藤爬滿的圍墻，悄悄溜進(jìn)市立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角落。
林微言把下巴擱在攤開的舊書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泛黃紙頁上“1998.07”的鉛筆字跡，視線卻落在窗外——老槐樹的葉子被陽光曬得透亮，碎金似的光斑隨著風(fēng)晃啊晃，像極了外婆家老座鐘里搖擺的鐘擺，慢悠悠地，晃得人心頭發(fā)軟。
“同學(xué)，麻煩借過一下?！?br>
清冽的男聲突然在頭頂響起，帶著夏末冰鎮(zhèn)汽水般的微澀涼意。
林微言猛地回神，慌亂間手肘撞到桌沿，攤開的《小王子》嘩啦啦翻到最后一頁，那句“真正重要的東西，要用心靈去看”被她的指腹按出一道淺淺的折痕。
她抬頭時，撞進(jìn)一雙很干凈的眼睛里。
男生站在書架旁，白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天體演化簡史》。
他的頭發(fā)被陽光染成淺棕色，碎發(fā)垂在額前，睫毛很長，落下的陰影剛好遮住眼底的情緒。
注意到她的慌亂，他微微側(cè)身，避開了大半光線，聲音放輕了些：“抱歉，嚇到你了？”
林微言連忙搖頭，手指緊張地卷著校服裙的衣角，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沒、沒有?！?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里漂浮的塵埃。
男生道了謝，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
木質(zhì)椅子與地板摩擦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圖書館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微言低著頭，假裝繼續(xù)看那本舊書，眼角的余光卻忍不住追著他的動作——他把書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和黑色水筆，筆帽輕輕叩了兩下桌面，然后翻開筆記本，筆尖落下時發(fā)出極輕的“沙沙”聲。
她偷偷抬眼，看見他筆記本的第一頁畫著半輪月亮，旁邊寫著兩個字：陳念。
陳念。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舌尖好像嘗到一點(diǎn)薄荷的味道。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清晰，一陣接一陣，織成一張黏稠的網(wǎng)，把整個下午都困在里面。
林微言的心思早就不在書頁上了，她數(shù)著他寫字的停頓，聽著他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連空氣里浮動的舊書油墨味，似乎都染上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不知過了多久，陳念忽然停下筆，抬頭看向窗外。
林微言像被燙到似的立刻低下頭，心臟“咚咚”地跳，耳膜都在發(fā)燙。
她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混在蟬鳴里，卻精準(zhǔn)地落在她的心尖上，漾開一圈細(xì)細(xì)的漣漪。
“這棵樹有年頭了?！?br>
他忽然開口，視線仍停留在窗外，“我小時候經(jīng)常來這兒，那時候它還沒這么粗?！?br>
林微言愣了愣，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話。
她猶豫了幾秒，小聲接話：“我外婆家也有一棵老槐樹，每年夏天都會掉很多葉子?！?br>
說完又覺得這話太普通，臉頰更燙了，手指蜷縮起來，把書頁捏出一個小褶子。
陳念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她捏著書頁的手上，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葉子掉了，明年還會再長。”
他說，語氣很輕，“但有些東西掉了，就找不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林微言莫名地想起上周在醫(yī)院走廊看到的場景——外婆躺在病床上，輸著液，呼吸很輕，床頭柜上的相框里，年輕的外婆抱著小時候的她，站在老槐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醫(yī)生說，外婆的記憶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掉，像被風(fēng)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哪一天就會把她也忘了。
眼眶突然有點(diǎn)發(fā)澀，林微言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書角，把涌上來的濕意逼回去。
書頁間夾著的一張泛黃的銀杏葉飄了下來，落在陳念的筆記本上。
那是去年秋天，她在學(xué)校后山撿的。
當(dāng)時覺得葉子的紋路像極了外婆織毛衣的花樣，就夾在了書里。
陳念撿起銀杏葉，對著光看了看。
陽光透過葉肉的紋路，在他手背上投下細(xì)碎的影子。
“很漂亮?！?br>
他說，把葉子輕輕放在她手邊，“秋天的銀杏葉，比春天的櫻花更耐看。”
林微言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著夏夜的星星，可深處又藏著一點(diǎn)她看不懂的沉郁，像被云層遮住的月亮。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時間好像被拉長了，蟬鳴、風(fēng)聲、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輕輕落在空氣里。
她突然覺得，這個下午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叮鈴鈴——”圖書館的老式掛鐘突然響起，嚇了林微言一跳。
她看了眼時間，己經(jīng)五點(diǎn)半了，外婆該等她回家吃飯了。
她連忙合上書，把銀杏葉小心地夾回去，站起身時，校服裙擺不小心掃過桌角，陳念放在桌邊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對不起！”
林微言慌忙彎腰去撿。
陳念也同時伸出手，兩人的手指在觸到筆的瞬間碰到了一起。
他的指尖微涼，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汽水罐，林微言的手指卻很燙，像被火星燎了一下，猛地收了回來。
“我來撿?！?br>
陳念撿起筆，放在桌上，筆帽上沾了點(diǎn)灰塵，他用指腹輕輕擦了擦。
林微言的心跳得飛快，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胡亂地把書塞進(jìn)書包，低著頭說：“我該走了，再見。”
“再見?！?br>
陳念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笑意，“路上小心?！?br>
林微言幾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圖書館。
穿過青藤圍墻時，梔子花的香味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靠窗的位置，那個白襯衫的身影還坐在那里，正低頭看著筆記本，陽光落在他的側(cè)臉上，勾勒出干凈的輪廓。
晚風(fēng)吹起她的馬尾辮，心里像揣了顆跳跳糖，甜絲絲的，又有點(diǎn)慌。
她不知道，在她轉(zhuǎn)身離開后，陳念拿起那本《小王子》，翻開最后一頁，看著那句被按出折痕的話，指尖在“心靈”兩個字上停頓了很久。
筆記本的夾層里，夾著一張和她那片很像的銀杏葉，只是邊緣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模糊的日期：2017.10.23。
那天，是他第一次在醫(yī)院走廊看到林微言。
她抱著一個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背對著他，肩膀輕輕聳動，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獸。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孤單得讓人心疼。
他那時候就想，這個女孩心里，一定藏著很多沒說出口的話。
窗外的蟬鳴漸漸稀疏，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
陳念合上筆記本，拿起那本《天體演化簡史》，書的扉頁上，有一行很小的字：“宇宙很大，相遇很難，錯過卻很容易?！?br>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書放回書架，轉(zhuǎn)身離開圖書館。
樓下的梔子花還在散發(fā)著甜香，晚風(fēng)吹過，帶來遠(yuǎn)處巷口賣冰棍的吆喝聲，以及某個女孩跑過石板路時，帆布鞋踩出的輕快聲響。
這個夏天，好像才剛剛開始。
可有些故事，己經(jīng)在蟬鳴與晚風(fēng)里，悄悄埋下了伏筆。
（本章完）
林微言把下巴擱在攤開的舊書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泛黃紙頁上“1998.07”的鉛筆字跡，視線卻落在窗外——老槐樹的葉子被陽光曬得透亮，碎金似的光斑隨著風(fēng)晃啊晃，像極了外婆家老座鐘里搖擺的鐘擺，慢悠悠地，晃得人心頭發(fā)軟。
“同學(xué)，麻煩借過一下?！?br>
清冽的男聲突然在頭頂響起，帶著夏末冰鎮(zhèn)汽水般的微澀涼意。
林微言猛地回神，慌亂間手肘撞到桌沿，攤開的《小王子》嘩啦啦翻到最后一頁，那句“真正重要的東西，要用心靈去看”被她的指腹按出一道淺淺的折痕。
她抬頭時，撞進(jìn)一雙很干凈的眼睛里。
男生站在書架旁，白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天體演化簡史》。
他的頭發(fā)被陽光染成淺棕色，碎發(fā)垂在額前，睫毛很長，落下的陰影剛好遮住眼底的情緒。
注意到她的慌亂，他微微側(cè)身，避開了大半光線，聲音放輕了些：“抱歉，嚇到你了？”
林微言連忙搖頭，手指緊張地卷著校服裙的衣角，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沒、沒有?！?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里漂浮的塵埃。
男生道了謝，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
木質(zhì)椅子與地板摩擦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圖書館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微言低著頭，假裝繼續(xù)看那本舊書，眼角的余光卻忍不住追著他的動作——他把書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和黑色水筆，筆帽輕輕叩了兩下桌面，然后翻開筆記本，筆尖落下時發(fā)出極輕的“沙沙”聲。
她偷偷抬眼，看見他筆記本的第一頁畫著半輪月亮，旁邊寫著兩個字：陳念。
陳念。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舌尖好像嘗到一點(diǎn)薄荷的味道。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清晰，一陣接一陣，織成一張黏稠的網(wǎng)，把整個下午都困在里面。
林微言的心思早就不在書頁上了，她數(shù)著他寫字的停頓，聽著他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連空氣里浮動的舊書油墨味，似乎都染上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不知過了多久，陳念忽然停下筆，抬頭看向窗外。
林微言像被燙到似的立刻低下頭，心臟“咚咚”地跳，耳膜都在發(fā)燙。
她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混在蟬鳴里，卻精準(zhǔn)地落在她的心尖上，漾開一圈細(xì)細(xì)的漣漪。
“這棵樹有年頭了?！?br>
他忽然開口，視線仍停留在窗外，“我小時候經(jīng)常來這兒，那時候它還沒這么粗?！?br>
林微言愣了愣，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話。
她猶豫了幾秒，小聲接話：“我外婆家也有一棵老槐樹，每年夏天都會掉很多葉子?！?br>
說完又覺得這話太普通，臉頰更燙了，手指蜷縮起來，把書頁捏出一個小褶子。
陳念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她捏著書頁的手上，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葉子掉了，明年還會再長。”
他說，語氣很輕，“但有些東西掉了，就找不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林微言莫名地想起上周在醫(yī)院走廊看到的場景——外婆躺在病床上，輸著液，呼吸很輕，床頭柜上的相框里，年輕的外婆抱著小時候的她，站在老槐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醫(yī)生說，外婆的記憶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掉，像被風(fēng)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哪一天就會把她也忘了。
眼眶突然有點(diǎn)發(fā)澀，林微言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書角，把涌上來的濕意逼回去。
書頁間夾著的一張泛黃的銀杏葉飄了下來，落在陳念的筆記本上。
那是去年秋天，她在學(xué)校后山撿的。
當(dāng)時覺得葉子的紋路像極了外婆織毛衣的花樣，就夾在了書里。
陳念撿起銀杏葉，對著光看了看。
陽光透過葉肉的紋路，在他手背上投下細(xì)碎的影子。
“很漂亮?！?br>
他說，把葉子輕輕放在她手邊，“秋天的銀杏葉，比春天的櫻花更耐看。”
林微言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著夏夜的星星，可深處又藏著一點(diǎn)她看不懂的沉郁，像被云層遮住的月亮。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時間好像被拉長了，蟬鳴、風(fēng)聲、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輕輕落在空氣里。
她突然覺得，這個下午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叮鈴鈴——”圖書館的老式掛鐘突然響起，嚇了林微言一跳。
她看了眼時間，己經(jīng)五點(diǎn)半了，外婆該等她回家吃飯了。
她連忙合上書，把銀杏葉小心地夾回去，站起身時，校服裙擺不小心掃過桌角，陳念放在桌邊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對不起！”
林微言慌忙彎腰去撿。
陳念也同時伸出手，兩人的手指在觸到筆的瞬間碰到了一起。
他的指尖微涼，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汽水罐，林微言的手指卻很燙，像被火星燎了一下，猛地收了回來。
“我來撿?！?br>
陳念撿起筆，放在桌上，筆帽上沾了點(diǎn)灰塵，他用指腹輕輕擦了擦。
林微言的心跳得飛快，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胡亂地把書塞進(jìn)書包，低著頭說：“我該走了，再見。”
“再見?！?br>
陳念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笑意，“路上小心?！?br>
林微言幾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圖書館。
穿過青藤圍墻時，梔子花的香味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靠窗的位置，那個白襯衫的身影還坐在那里，正低頭看著筆記本，陽光落在他的側(cè)臉上，勾勒出干凈的輪廓。
晚風(fēng)吹起她的馬尾辮，心里像揣了顆跳跳糖，甜絲絲的，又有點(diǎn)慌。
她不知道，在她轉(zhuǎn)身離開后，陳念拿起那本《小王子》，翻開最后一頁，看著那句被按出折痕的話，指尖在“心靈”兩個字上停頓了很久。
筆記本的夾層里，夾著一張和她那片很像的銀杏葉，只是邊緣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黑，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模糊的日期：2017.10.23。
那天，是他第一次在醫(yī)院走廊看到林微言。
她抱著一個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背對著他，肩膀輕輕聳動，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獸。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孤單得讓人心疼。
他那時候就想，這個女孩心里，一定藏著很多沒說出口的話。
窗外的蟬鳴漸漸稀疏，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
陳念合上筆記本，拿起那本《天體演化簡史》，書的扉頁上，有一行很小的字：“宇宙很大，相遇很難，錯過卻很容易?！?br>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書放回書架，轉(zhuǎn)身離開圖書館。
樓下的梔子花還在散發(fā)著甜香，晚風(fēng)吹過，帶來遠(yuǎn)處巷口賣冰棍的吆喝聲，以及某個女孩跑過石板路時，帆布鞋踩出的輕快聲響。
這個夏天，好像才剛剛開始。
可有些故事，己經(jīng)在蟬鳴與晚風(fēng)里，悄悄埋下了伏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