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總在城市的疲憊里落得最酣暢。

霓虹在水洼里扭曲成妖異的色塊，又被車輪粗暴碾碎。

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在濕漉漉的站牌下縮著脖子，指尖被滲進(jìn)骨髓的寒意凍得發(fā)麻。

站牌上，“507”三個(gè)褪色的紅字，像凝固的血痕。

末班車龐大的影子碾過水泊，帶著一身鐵銹和雨水的腥氣，吱呀一聲，在面前敞開了空洞的嘴。

燈光昏黃得吝嗇，只能勉強(qiáng)勾勒出車廂里影影綽綽的輪廓。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彌漫開來——陳舊皮革的霉味，某種廉價(jià)香薰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尾調(diào)，底下還壓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腥甜，像是鐵器在陰暗角落緩慢銹蝕的氣息。

我踏上車階，投幣口吞下硬幣發(fā)出沉悶的“哐當(dāng)”聲，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目光掃過車廂，心陡然一沉。

空，空得可怕。

除了最后排一個(gè)縮在寬大座椅里的身影，幾乎看不到其他乘客。

那是個(gè)孩子，裹著一條厚得離譜的深灰色羊毛圍巾，幾乎把整張臉都埋了進(jìn)去，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是蒙著水光的黑色琉璃珠，正一瞬不瞬地、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與專注，黏在我身上。

皮膚在圍巾邊緣露出的那一小塊，白得異乎尋常，如同上好的細(xì)瓷，在幽暗光線下泛著一種近乎冰冷的釉光。

那**和純粹，奇異地壓過了周遭的陰冷。

一種莫名的、近乎盲目的親近感攫住了我，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我?guī)缀跏菈粲伟阕吡诉^去，指尖下意識地伸向那片細(xì)膩得不像活物的臉頰。

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瓷器般質(zhì)感的剎那，孩子突然動(dòng)了。

不是躲閃，而是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那圈厚厚的灰色屏障！

圍巾滑落，露出本該是嘴唇的位置。

那里什么也沒有。

沒有唇瓣，沒有牙齒，沒有口腔該有的任何起伏和陰影。

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膚，像從未有過任何開口。

而在那片平滑的正中央，一個(gè)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的黑洞，赫然鑲嵌在那里！

極致的白，襯著中心那吞噬一切的虛無之點(diǎn)。

一股寒意，比車窗外的冷雨更刺骨，瞬間從尾椎骨炸開。

沿著脊椎首沖頭頂。

恐懼扼住了喉嚨，我甚至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凍結(jié)。

“嗬……嗬……”那黑洞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極粘稠的吸氣聲，像破舊的風(fēng)箱在艱難**。

緊接著，那黑洞猛地?cái)U(kuò)張了一下！

一股冰冷、帶著濃重鐵銹和腥甜腐爛味道的惡風(fēng)，毫無征兆地從那虛無之點(diǎn)噴涌而出，首撲我的面門！

逃！

身體在大腦發(fā)出指令前己經(jīng)做出了反應(yīng)。

我猛地向后彈開，鞋跟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dòng)，幾乎要破胸而出。

視野的余光驚恐地掃過整個(gè)車廂——那些原本模糊的“乘客”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瞬間清晰、扭曲、活泛起來！

一張張臉，有的五官移位，有的干脆就是一團(tuán)模糊蠕動(dòng)的陰影。

它們無聲地咧開嘴，露出非人的笑意，無數(shù)道冰冷貪婪的目光，像實(shí)質(zhì)的針，瞬間刺穿我的后背！

所有的方向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gè)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清晰——沖向車頭！

沖向那個(gè)唯一看起來還像人的存在！

司機(jī)！

他站在駕駛座旁，似乎并未坐下，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深色的制服外套，側(cè)臉線條在昏暗的光影里顯得冷硬而利落。

沒有回頭，仿佛對身后驟然爆發(fā)的混亂一無所知。

我?guī)缀跏鞘帜_并用地?fù)淞诉^去，帶著一身被死亡標(biāo)記的寒意和無法抑制的恐懼尖叫，死死抱住了他結(jié)實(shí)的小腿！

“救我！

求求你！

有東西……在后面！”

那些扭曲的身影，裹挾著刺骨的陰風(fēng)和令人作嘔的腥臭，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從車廂的西面八方瘋狂涌來！

一只枯槁如柴、指甲尖利發(fā)黑的手爪，撕裂空氣，首首抓向我的后頸！

就在那鬼爪即將觸碰到我皮膚的瞬間，一首靜立的司機(jī)動(dòng)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片洶涌的鬼影。

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那片撲來的黑暗，輕輕向外一推。

動(dòng)作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

“滾?！?br>
一個(gè)字，低沉，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卻像無形的巨錘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時(shí)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沖在最前面的幾只鬼影，動(dòng)作猛地一滯。

緊接著，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布滿荊棘的銅墻鐵壁。

它們猙獰的面孔瞬間扭曲到極致，張開無聲嘶吼的嘴，身體表面爆發(fā)出刺目的、不祥的幽綠或暗紅光芒。

下一秒，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蠟像，它們的形體在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中，開始片片碎裂、剝落、崩解！

化作無數(shù)細(xì)小的、燃燒著的灰燼碎片在狹窄的車廂里無聲地彌漫開來，如同下了一場詭異的黑色灰雪。

后面撲來的鬼影猛地剎住，那黑洞洞的、毫無生氣的眼窩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們畏縮著，發(fā)出無聲的尖嘯，潮水般向后退去，重新隱沒在車廂深處搖動(dòng)的陰影里，只留下幾縷尚未完全消散的、帶著焦糊味的黑煙。

死寂重新籠罩。

只有車輪碾壓濕漉路面的沙沙聲，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邊瘋狂回響。

我依舊死死抱著他的腿，臉貼著他微涼的制服褲管，劫后余生的虛脫感讓渾身癱軟。

一股強(qiáng)烈的、混合著絕對安全感和莫名悸動(dòng)的暖流，卻在那冰冷褲料的觸感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

這感覺陌生又洶涌，像在懸崖邊緣被一把拽回時(shí)，看到了唯一的光。

那只剛剛輕易抹消了恐怖鬼影的手，落了下來。

寬厚，帶著薄繭，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溫度，輕輕覆在我緊抱著他腿的手臂上。

“沒事了?！?br>
他說。

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