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帶來的羞辱,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湖心,漣漪久久不散。
他走后,院子里恢復了往常的寧靜,但空氣中那股甜潤的陽光味道,似乎也被沖淡了幾分。
宋淺淺默默地收拾著繡架,指尖觸碰到那幅被貶得一文不值的《靜心竹》,心口一陣發(fā)緊。
她不怕辛苦,也不怕貧窮,卻怕自己傾注了心血的東西,被人如此輕賤。
更怕的是,她無力反駁,因為她知道,自己的作品,真的缺少了那最關鍵的“魂”。
“淺淺,過來?!?br>
***聲音比剛才更加虛弱,帶著一種奇異的飄忽感。
宋淺淺心頭一跳,趕緊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回到堂屋。
只見奶奶半倚在躺椅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微弱。
她原本還算清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驅不散的灰翳。
“奶奶!”
宋淺淺驚呼一聲,沖過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曾經無數(shù)次教她穿針引線的手,此刻冰冷得像一塊寒玉。
“別怕,孩子……我的時間,到了?!?br>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仿佛是用盡了生命最后的回響,“扶我……去繡房。”
宋淺淺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拼命搖頭,聲音哽咽:“不,奶奶,您會沒事的,我去請醫(yī)生,鎮(zhèn)上最好的醫(yī)生!”
“來不及了……聽我說?!?br>
***手反過來,用盡全力抓住了她,那力道竟讓宋淺淺無法掙脫。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和急迫,“有些事,再不說……就永遠埋進土里了?!?br>
宋淺淺**淚,只能依言將奶奶攙扶進里間的繡房。
這間繡房是宋家的禁地,也是圣地。
西壁的架子上,陳列著歷代先祖留下的云繡杰作。
有的繡著翻涌的云海,氣勢磅礴,讓人觀之便心生豪邁;有的繡著靜謐的月夜,清冷孤寂,能引人潸然淚下。
它們都散發(fā)著或強或弱的情感波動,共同構成了一個無聲的情感領域。
這里是宋家傳承的根。
奶奶沒有看那些傳世之作,目光首首地落在了繡房正中央供奉的一塊牌位上。
牌位前,放著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盒。
“把它……打開。”
宋淺淺顫抖著手,依言打開了木盒。
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團璀璨奪目的云絲。
它與宋淺淺平時所用的云絲截然不同,仿佛是活的,通體流淌著七彩霞光,散發(fā)著一股溫暖而強大的生命氣息。
“這是‘始祖云絲’,我們宋家血脈的源頭,”奶奶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異常艱難,“每一代繼承人,在接受傳承儀式時,都要將自己的精神烙印與這縷云絲相連,從而喚醒血脈深處……關于云繡的所有記憶和情感?!?br>
宋淺淺怔怔地聽著,這些都是她從未聽過的秘辛。
“你的天賦,是宋家百年來最好的。
在你六歲那年,我為你舉行了傳承儀式……”奶奶說到這里,眼中流露出無盡的痛苦與悔恨,“可是,我錯了……我不該相信他們……他們?
他們是誰?”
宋淺淺追問道。
“機械之心議會……派來的特使。”
***牙關都在打顫,“那一年,議會頒布了《傳統(tǒng)技藝標準化管理法案》,要求所有非物質技藝都必須進行數(shù)據備案。
那個特使來到云棲鎮(zhèn),說要為你的傳承儀式進行‘數(shù)據備份’,以確保技藝不會失傳。”
***呼吸越來越急促,她死死抓住宋淺淺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他說他們的技術,可以完美復制記憶……我當時……當時己經老了,我怕我哪天突然走了,你一個人無法完成傳承……我就答應了?!?br>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宋淺淺心中升起,讓她渾身冰冷。
“儀式進行到一半,我才發(fā)現(xiàn)不對勁。
那臺冰冷的儀器,根本不是在備份……它是在抽?。?br>
它強行從‘始祖云絲’里,從你的精神世界里,抽走了傳承記憶中最核心、最熾熱的那部分情感!”
“喜、怒、哀、懼、愛、惡、欲……人類最本源的七種情感,也是云繡的‘魂’,都被他們抽走了!
他們留下的,只有一個空洞的技法框架。
他們篡改了你的記憶,讓你以為自己順利完成了傳承!”
轟隆一聲,宋淺淺的腦海里仿佛有驚雷炸響。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她天賦不夠,不是她情感不純。
而是她的“武器庫”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她就像一個只學會了招式卻毫無內力的習武者,無論如何比劃,都只是花拳繡腿。
這些年所有的迷茫、自我懷疑和痛苦,在這一刻找到了源頭。
可這真相,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一種可能性都要**。
“為什么……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因為他們恐懼……恐懼真實的情感?!?br>
***生命力在飛速流逝,眼神開始渙散,“一個懂得喜怒哀樂的民族,是無法被冰冷的規(guī)則和數(shù)據完全掌控的。
云繡的存在,就是對他們最大的諷刺……他們要毀掉的,不是宋家,是情感本身?!?br>
說完,奶奶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宋淺淺的手心。
那是一枚用云紋木雕刻而成的小小信物,觸手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極其復雜的徽記。
“這是當年那個特使無意中掉落的……我一首留著。
去中樞城……去首都……找到這個徽記的主人……拿回屬于你的東西……”***頭無力地垂下,聲音細若蚊蚋:“記住,淺淺……三個月后,是帝國百年慶典,也是‘天工織造’大賽。
你必須……必須在那之前,找回完整的傳承記憶,否則……我們宋家血脈里的‘織夢’之力,就會……徹底……消散……到那時,世上就真的……再沒有云繡了……”最后幾個字消散在空氣中,***手徹底失去了力氣,從宋淺淺的手中滑落。
“奶奶——!”
悲痛的哭喊響徹了整座小院,驚飛了屋檐下棲息的鳥雀。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歇。
宋淺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淚水早己流干,只剩下一雙紅腫的、空洞的眼睛。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目光掃過繡房里那些流光溢彩的先祖遺作。
它們仿佛都在無聲地注視著她,這宋家最后的一點血脈。
她低頭,看向自己緊握的掌心。
那枚云紋木信物,被她的淚水浸濕,冰涼地貼著她的皮膚。
徽記的紋路復雜而精密,帶著一種屬于鋼鐵都市的、與云棲鎮(zhèn)格格不入的冷硬質感。
***話語,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腦海里。
“找回屬于你的東西?!?br>
“否則,我們宋家血脈里的‘織夢’之力,就會徹底消散?!?br>
空洞的眼神里,一點微光緩緩亮起,然后越來越亮,最終變成一簇燃燒的火焰。
悲傷被一種更強大的情緒所取代——憤怒,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云海盡頭的遠方。
傳說中,那里就是帝國的中心,中樞城。
一座用鋼鐵、光纜和絕對理性構筑的、永不休眠的城市。
她的家沒了,她唯一的親人也走了。
從這一刻起,云棲鎮(zhèn)不再是她的港*,而是她必須離開的起點。
宋淺淺將那枚信物緊緊攥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奶奶最后的余溫。
她擦干臉上的淚痕,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奶奶,您放心。”
她對著漫天云霞,立下此生第一個誓言。
“我會去。
我會把我們的東西,親手拿回來。”
精彩片段
小說《記憶的最后溫度》,大神“夜半行人wq”將宋淺淺李茂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云棲鎮(zhèn)的午后,陽光是帶著甜味的。它們穿過層層疊疊的云海,被過濾得溫潤如玉,懶洋洋地灑在宋淺淺的指尖。她的指尖正捻著一縷近乎透明的絲線。那不是凡間的蠶絲,而是清晨第一縷朝霞穿透云層時,從云絮邊緣小心翼翼收集而來的“云絲”。這種絲線輕若無物,卻能承載世間最沉重的東西——情感。宋淺淺正坐在一株千年銀杏樹下的繡架前,手里的繡繃上,是一方天青色的錦緞。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次穿針引線,都伴隨著一次綿長的呼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