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透墨汁的絨布，緩慢覆蓋住青石村的瓦檐。

林越蹲在老宅堂屋的角落，指尖蹭過樟木箱上凝固的蠟淚，木頭上"林氏宗祠"的刻痕早己被歲月磨平棱角。

這只陪嫁箱跟著奶奶從隔壁鎮(zhèn)子嫁過來，如今箱底墊著的藍印花布己泛出灰白，壓在最底層的青銅鏡卻還留著半道月牙形的包漿。

他抽出銅鏡的瞬間，指腹觸到鏡緣處一道暗紋——那是條盤曲的夔龍，龍首咬著自己的尾巴，鱗片縫隙里卡著不知多少年的塵垢。

鏡面本應照出他額角的碎發(fā)，此刻卻蒙著層霧蒙蒙的青灰，像結了冰的深潭。

"咔嚓"一聲，木箱子底的暗榫突然崩裂。

林越手忙腳亂去扶，銅鏡卻順著指縫滑向地面，八道裂痕以撞擊點為中心炸開，碎成十幾片鋒利的菱角。

右掌根傳來刺痛時，血珠己滲進最大那塊碎片的夔龍眼——那滴血沒有順著鏡面滑落，反而像被海綿吸住般，在龍紋凹陷處凝成一顆殷紅的珠子。

下一秒，整間堂屋的光線驟然扭曲。

林越感覺自己像被塞進滾筒洗衣機，視線里的桌椅板凳全被揉成模糊的色塊。

當他終于能勉強站穩(wěn)時，周遭是片望不到邊際的灰霧，腳下踩著類似沙灘的顆粒狀物質，每走一步都會留下半透明的腳印，幾秒后便被灰霧吞噬。

"嗚...嗚哇..."細碎的嗚咽聲從霧中飄來，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林越撥開面前的灰霧，看見土坡下蜷著只黃毛野狗。

它的左后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毛上沾著暗紅的血痂，車輪碾過的痕跡還清晰地印在皮肉翻卷處。

野狗聽見腳步聲，渾濁的眼睛艱難地抬起，瞳孔里映出林越的影子，卻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有瀕死前對生的本能渴求。

就在林越蹲下身的剎那，灰霧突然劇烈翻涌。

他看見無數透明的絲線從野狗體內抽出，在半空中編織成網狀——絲線最密集的地方，正閃爍著"活下去"三個淡金色的字符，像用香火在空氣中寫下的咒文。

"讓它活。

"林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灰霧中回蕩，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甚至沒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說。

野狗傷口處的絲線驟然亮起，斷裂的腿骨發(fā)出細微的"咔嗒"聲，翻卷的皮肉像被無形的手縫合，血痂剝落的地方長出新的絨毛。

當野狗搖著尾巴舔他手背時，林越突然感到一股熱流從掌心涌入，沿著手臂經脈竄進丹田，最后在后背心炸開——他下意識摸向剛才被碎片劃破的地方，那里只剩道淺粉色的印記，連結痂都己脫落。

"自愈能力...聚合成功？

"林越喃喃自語，這五個字像早就刻在他意識深處，此刻被熱流燙得浮現出來。

灰霧開始消散時，他聽見院門外傳來粗暴的砸門聲。

"林越！

開門！

"王虎的嗓門像破鑼，"再不滾出來，老子把你家這破宅子拆了！

"林越把銅鏡碎片揣進褲兜，剛拉開門閂，就被股蠻力撞得后退半步。

王虎敞著汗衫，喉結上的痣隨著呼吸顫動："聽說你小子最近手頭緊？

你家這老宅...嘖嘖，賣給我正好改**。

"他身后的兩個混混跟著哄笑，其中一個黃頭發(fā)的伸手就去推林越的肩膀。

林越側身避開，卻沒防住王虎突然揮來的拳頭。

右臉頰傳來劇烈的刺痛，**辣的感覺順著牙齦蔓延，嘗到了鐵銹味的血。

但疼痛只持續(xù)了兩秒，熟悉的熱流再次涌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顴骨處的肌肉在快速收緊，腫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嗯？

"王虎愣住了，他這一拳足以打歪普通人的鼻梁，眼前這小子居然只是踉蹌了一下？

林越抹了把嘴角的血，突然想起灰霧中看見的畫面——剛才王虎揮拳時，他腦海里閃過幾幀破碎的影像：王虎穿著綢緞馬褂，站在全村人面前頤指氣使，腳下踩著斷成兩截的打狗棍。

那些畫面像老電影膠片，邊緣泛著模糊的白光，中心卻清晰地映著王虎"想當村霸"的**。

這念頭剛閃過，林越的身體己經先于意識行動。

他矮身躲過另一個混混的掃堂腿，順勢攥住對方的腳踝用力一擰，混混慘叫著單膝跪地。

王虎罵了聲"找死"，揮著拳頭又沖上來，林越卻不退反進，右拳帶著風聲砸在王虎肚子上——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氣，連他自己都驚訝于突然暴漲的力量。

王虎"呃"了聲，像只被踩扁的皮球蹲在地上。

林越揪著他的后衣領往泥地里按，看著他滿臉泥漿的狼狽樣，突然覺得剛才灰霧里的熱流還殘留在指尖。

王虎在泥里撲騰時，林越又瞥見那些透明絲線——這次是從王虎身上抽出的，絲線末端系著個模糊的人影，正唾沫橫飛地訓斥著跪在地上的村民。

"你給我等著..."王虎從泥里爬起來，抹了把臉，眼神里除了憤怒還有些驚疑不定。

他沒再放狠話，帶著兩個混混匆匆走了，腳步聲在暮色里顯得有些慌亂。

林越靠在門框上喘息，看著自己的手背——剛才被王虎戒指刮出的血痕己經消失不見。

他摸出褲兜里的銅鏡碎片，碎片邊緣的夔龍紋似乎淺了些，鏡面的青灰霧氣卻淡了不少，能隱約照出他此刻發(fā)亮的眼睛。

老宅屋檐下的燈籠不知何時被點亮了，昏黃的光映著院子里的青石板。

林越走到墻根下，看見那只黃毛野狗正蜷在柴垛旁，尾巴尖輕輕掃著地面，看見他時搖得更歡了。

他這才意識到，剛才在灰霧里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夢，那股熱流、自愈的傷口、還有王虎身上浮現的**絲線，都是真的。

"看來...我的日子要變了。

"林越低聲說，指尖劃過銅鏡碎片的冰涼表面。

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老宅的木梁在夜風里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好像有什么東西，從他掌心染血的那一刻起，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