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殯儀館的停尸間，味兒沖。

消毒水混著陳年檀香，還有股子散不掉的、肉放久了的腥膩。

燈管白得像鬼片里似的，還發(fā)出嗡嗡響聲，竟是這鬼地方唯一像活的玩意兒。

沈厭套著橡膠圍裙，袖口擼上去時，小臂瘦的沒有生計，白得瘆人。

她彎著腰，臉快貼到臺上那具冰涼的殼子上。

是個老頭。

吊死的。

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溝，像條麻繩勒進肉里。

家屬塞了紅包，要求體面，說白了，別讓人瞅出來是吊死鬼。

沈厭戴著薄手套，像在做外科手術(shù)的醫(yī)生；細針帶著黑線，嗤嗤地穿過皮肉邊緣。

動作快、準，沒一絲一毫的多余。

這點空間中就剩這針線聲，單調(diào)得讓人發(fā)怵。

干這行久了，**在她眼里跟案板上的豬肉區(qū)別不大。

除非…手指碰到特別僵硬的肌肉，或者聞見某種特殊的**甜味…那時候，腦子里會“嗡”一下，閃過些駭人的畫面——火燒得噼啪響，皮肉烤焦的臭氣，還有個女人尖著嗓子笑，笑得人牙酸。

每次，沈厭就頓那么半秒，然后手指頭捻緊針，接著縫，像踩滅個煙頭。

“唔系趕收工啊，沈師傅？”

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是值夜的老王，一口廣普，“后半夜冇預(yù)約啦，搞掂呢單早點閃人咯，陰氣浸骨嘎！”

他縮縮脖子，好像真有冷風鉆他衣領(lǐng)。

“快了?！?br>
沈厭眼皮都沒抬，聲音跟泡了冰水似的。

老王拖鞋啪嗒啪嗒走遠，停尸間靜得能聽見自己血往頭上涌。

她開始處理老頭下巴。

骨頭有點脫臼，得掰回去。

冰涼的手指探進老頭微張的嘴里，觸感像摸到一塊凍肥肉。

指尖突然硌到個硬東西……不是牙。

沈厭的手定住了。

心口像被冰錐子捅了一下。

她屏住氣，兩根手指摳索著，從老頭僵硬的舌頭根底下，夾出個玩意兒。

一張卡？

黑的。

沉甸甸，摸著像鐵片又像石頭。

兩指寬，巴掌長。

上面有字，紅的、黏糊糊，帶著鐵銹和爛肉的腥氣，像是用血糊上去的：“七日喪期，魂歸故里。

秦宅舊地，恭候大駕。

——清算者?。?！”

落款日期：七天后的午夜零點。

嗡——！

沈厭腦子里像炸了個馬蜂窩！

血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珠子疼！

攥著卡的手指頭瞬間凍僵，指關(guān)節(jié)捏得死白，卡片硬邊硌得掌心生疼。

胃里猛地翻上來一股酸水，嗆得她喉嚨發(fā)緊。

火燒火燎的幻痛猛地竄上后背皮！

哐當！

她猛地往后一退，脊梁骨狠狠撞在冰冷的鐵皮工具柜上。

柜頂一個裝不知名的液體塑料瓶晃了晃，啪嘰摔地上，刺鼻的液體咕嘟咕嘟冒出來，味道像酒精一樣，在地上洇開一片深色，像血一樣。

沈厭顧不上看。

眼珠子死死盯著卡片左下角。

一個印子，火漆印，拇指蓋大小。

圖案是扭成麻花的荊棘藤蔓，死死纏住一只眼睛，眼珠子朝下看，里頭像點著鬼火！

這印子……這印子！

是她前世被燒死前，在嗆人的濃煙和爆響的火光里，透過門縫看到的最后一個東西！

那個鎖門的男人，手上的戒指上，就刻著這么個玩意兒！

秦家那個活**，秦正雄的私章?。?！

“清算者～”沈厭牙縫里擠出仨字，聲音嘶啞得像剛絕望的喊了一百聲救命。

恨意首上心頭，心跳劇烈，像是要破土而出，每一次心跳都能清晰聽到砰砰兩聲。

冷汗唰地冒出來，后背衣服黏在皮膚上。

誰干的？

究竟是誰會把這催命符塞死人嘴里？

清算誰？

沖她來的？

還是沖秦家？

“秦宅舊地……”那地方，就是她前世被燒成灰的墳場！

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意外”，讓她背著殺父弒母的污名，慘死于烈火中！

是巧合？

還是……她頂著這張臉重活一回的事，漏風了？

這念頭像兜頭一盆冰水，澆得她渾身血都涼了，她怕，她怕再死一次！

篤！

篤！

篤！

停尸間厚重的鐵門響了，不輕不重三下。

沈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頭，攥著黑卡的手死命塞進圍裙口袋，卡片硬角硌著胯骨。

另一只手閃電般扯過一旁的白尸布，呼～一下抖開，蓋住了操作臺上的老頭，遮住了脖子上的爛麻繩和微張的嘴。

她吸口氣，想把臉上那點驚懼壓下去，可眼中的恐懼收不住。

“誰？”

聲音啞得更厲害。

門被推開條縫，竟不是老王那種探頭探腦。

一只戴黑色半指戰(zhàn)術(shù)手套的手按在門框上，手背青筋虬結(jié)，指關(guān)節(jié)粗大。

接著，一個高壯的身影堵死了門口的光。

來人穿著黑夾克，肩寬得像堵墻站在那，眼神好像兩把剛磨好的剔骨刀，在停尸間里刮了一圈，最后釘在沈厭臉上。

那眼神，能把人骨頭縫都看透。

他目光在沈厭煞白的臉上停了停，掃過她起伏的胸口，又落到地上那灘冒著刺鼻味的酒精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像是在審視著犯罪現(xiàn)場。

然后開口。

聲音不高，但字字像冰坨子砸在沈厭身上：“沈厭？”

沈厭瞳孔猛地一縮。

她不認得這張臉，但這聲音里的冷硬和不容置疑，讓她后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這絕對不是來哭喪的！

內(nèi)心的恐懼達到極點，可她必須表現(xiàn)得若無其事。

他往前一步，整個兒踏進來。

燈光照清楚那張臉。

輪廓就像像斧子劈出來的，下巴繃得死緊，最要命是那雙眼，深遂寒冷，沒半點人味兒，就剩審視，像看一件證物。

他目光掃過蓋著白布的**，又落回沈厭臉上，開門見山，沒一句廢話：“市局刑偵支隊，江燼?！?br>
他頓了一下，冰錐子似的目光鎖死沈厭臉上每一絲肌肉，命令似的口吻，沒一點兒商量余地：“編號D074，無名男尸，他身上有東西，” 他視線像帶著鉤子，刮過沈厭那只死死揣在圍裙口袋里的右手，“你拿了？”

沈厭覺得口袋里那張黑卡，瞬間燙得像燒紅的烙鐵，貼著她大腿。

空氣凝固了。

就剩江燼那能扎死人的目光，還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顆快撞碎的心跳。

七日喪鐘的頭一聲，就在這死人堆里，又冷又硬地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