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

不是尋常的晨霧，那種帶著水汽、能洗滌城市塵埃的輕柔白紗。

今天的霧，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沉甸甸的灰**，像是有人將一杯渾濁的顏料潑進(jìn)了天空。

它無聲無息地降臨，黏稠地包裹住每一棟摩天大樓的鋼鐵骨架，吞噬著街道的霓虹與車燈，讓整個世界都褪去了飽和度，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單調(diào)。

陳瞬走出老舊的公寓樓，一股混合著潮濕塵土與微弱臭氧的氣味立刻鉆入鼻腔。

他下意識地拉高了風(fēng)衣的領(lǐng)子，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

街上的行人比往常稀疏了許多，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相似的困惑與煩躁。

霧氣讓能見度變得極差，十米開外便人車不分，只有模糊的輪廓在濃霧中蠕動。

聲音也變得沉悶失真，仿佛被厚厚的海綿吸收掉了所有尖銳的棱角?！?br>
見鬼的天氣……“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加快了走向地鐵站的腳步。

今天有個重要的項(xiàng)目會議，他可不想因?yàn)檫@鬼天氣遲到，而被那個地中海上司抓到把柄。

他像往常一樣，在街角的便利店買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熱咖啡。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qū)散了些許寒意，但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壓抑感卻絲毫未減。

他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一種源于生物本能的警覺，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掠食者盯上了一般。

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或許只是沒睡好，加上這該死的霧霾。

現(xiàn)代人的通病，總喜歡把一點(diǎn)情緒波動歸咎于世界末日的前兆。

就在他穿過馬路，距離對面的寫字樓只剩下最后一段人行道時，那件事發(fā)生了。

沒有任何預(yù)警。

他的大腦沒有思考，他的眼睛也還注視著前方綠色的交通燈。

但一個畫面，一個無比清晰、無比真實(shí)的畫面，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穿了他的意識。

猩紅。

視野被一片刺目的猩紅完全占據(jù)。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與玻璃破碎的尖嘯，那聲音如此真實(shí)，甚至蓋過了他耳中耳機(jī)里播放的搖滾樂。

他“看”到了一輛失控的銀灰色重型卡車，像一頭狂怒的鋼鐵巨獸，沖破護(hù)欄，沖上人行道。

他“看”到一個穿著米色風(fēng)衣、戴著**圍巾的女人，她正側(cè)著身，將手機(jī)貼在耳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對即將到來的毀滅一無所知。

然后，是撞擊。

那個瞬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他“看”到女人臉上的笑容凝固，化為極致的驚恐。

他“看”到她的身體像一只脆弱的布娃娃般被拋向空中，那條亮**的圍巾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

最后，一切都被那片無盡的猩-紅-色-所吞沒。

整個過程，在他的腦內(nèi)只持續(xù)了不到兩秒。

當(dāng)他回過神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還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杯幾乎要被捏爆的紙杯咖啡。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心臟像是要從喉嚨里跳出來，瘋狂地撞擊著他的肋骨。

耳邊的音樂還在繼續(xù)，街上的人流依舊在移動，世界安靜得可怕。

那是什么？

幻覺？

一個過于真實(shí)的白日夢？

他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復(fù)擂鼓般的心跳。

他閉上眼，但那片猩紅和那條飛舞的**圍巾卻像是被烙在了他的視網(wǎng)膜上，揮之不去。

不，那不是幻覺。

那份感官上的沖擊太過真實(shí)，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感，此刻還殘留在他的神經(jīng)末梢，讓他西肢冰冷，不住地顫抖。

他的目光開始瘋狂地在人群中搜索。

米色風(fēng)衣……**圍巾……找到了！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處的十字路口旁，一個女人正背對著他，站在路邊等紅燈。

她的身影幾乎與他腦中畫面的背影完全重合，尤其是那條在灰暗霧氣中顯得格外扎眼的亮**圍巾！

陳瞬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時間，地點(diǎn)，人物……一切都開始與那個恐怖的“預(yù)知”畫面一一對應(yīng)。

他甚至能看到遠(yuǎn)處濃霧的深處，隱隱有兩個巨大的車頭燈輪廓正在靠近。

不……不會的……這一定是巧合！

世界上穿同樣衣服的人那么多！

理智在尖叫，但身體的本能卻在發(fā)出最凄厲的警報。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無數(shù)個念頭在里面橫沖首撞。

報警？

他們會把他當(dāng)成精神病。

大喊？

誰會相信一個陌生人的瘋言瘋語？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交通燈的數(shù)字正在飛速倒數(shù)。

5…4…那個女人似乎正在和電話那頭的人聊著什么開心事，肩膀微微聳動，帶著笑意。

她對身后的一切毫無察覺。

3…那兩個車燈輪廓越來越清晰，速度快得異常。

2…陳瞬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他無法再思考，也無法再權(quán)衡利弊。

他只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個畫面就會變成現(xiàn)實(shí)。

那個女人，會死在他面前?！?br>
小心?。?！

“一聲嘶啞的、變了調(diào)的吶喊從他喉嚨里沖了出來。

他扔掉手里的咖啡和三明治，像一頭發(fā)瘋的公牛，猛地向前沖去。”

喂！

快讓開！

車！

有車要過來了！

“他一邊沖，一邊語無倫次地大喊。

周圍的行人被他嚇了一跳，紛紛像躲避瘟疫一樣向兩旁閃開，投來或驚恐或鄙夷的目光?！?br>
***??！

“”干什么你！

撞到我了！

“那個黃圍巾的女人也聽到了喊聲，疑惑地回過頭。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消的笑意，看著沖向自己的陳瞬，眼神里充滿了不解與警惕?！?br>
快躲開！

“陳瞬己經(jīng)沖到了她的面前，他想都沒想，伸出手就想把她從原地推開。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對方，一只強(qiáng)有力的臂膀就從旁邊伸了過來，死死地抓住了他。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概是女人的同伴，滿臉怒容地?fù)踉诹怂砬?。?br>
你想干嘛！

耍**嗎？！

“男人怒斥道，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陳瞬的骨頭?！?br>
不是！

是車！

有車……“陳瞬的解釋蒼白而無力，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女人身后的馬路，瞳孔因?yàn)榭謶侄糯蟮搅藰O限?！?br>
我看你就是有??！

再不滾我報警了！

“男人將他狠狠一推。

就在這一刻。

一聲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輪胎摩擦聲，伴隨著野獸般的引擎轟鳴，從濃霧中炸響！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陳瞬看到，一輛巨大的銀灰色卡車，如同他預(yù)知畫面中的那頭猛獸，車頭嚴(yán)重變形，顯然己經(jīng)失控。

它撞斷了路邊的交通燈柱，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咆哮著沖上了人行道。

它的目標(biāo)，正是那個女人站立的位置。

一切都太晚了。

女人的臉上，那份不解和警惕，終于化為了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極致的驚恐。

她張大了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魁梧男人臉上的憤怒也變成了呆滯的恐懼，他下意識地想去拉拽女人，但己經(jīng)來不及了。

嘭——！

沉悶而恐怖的撞擊聲，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臟上。

陳瞬的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鮮活的生命，在他面前，被鋼鐵碾碎，化為一抹飛濺的血色。

那條亮**的圍巾，如同一只斷了線的風(fēng)箏，輕飄飄地飛起，在空中打了個旋，然后緩緩落下，被染上了刺目的猩紅。

人群爆發(fā)出驚恐的尖叫。

混亂，哭喊，奔跑。

整個世界亂成了一鍋沸粥。

但陳瞬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看不見。

他的視野里，只剩下那片緩緩墜落的、被染紅的**。

他松開了緊握的拳頭，緩緩后退了一步，撞在某個路人的身上也沒有察覺。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上面沾滿了看不見的鮮血。

不是幻覺。

不是巧合。

是真的。

他預(yù)知了未來。

然后，他眼睜睜地看著它，以最**的方式，變成了現(xiàn)實(shí)。

他沒能阻止任何事。

他只是……提前看到了這場死亡的預(yù)告。

一個無力的、可悲的、被當(dāng)成瘋子的先知?！?br>
嘔——“一股強(qiáng)烈的惡心感從胃里翻涌上來，他沖到路邊的垃圾桶旁，劇烈地干嘔起來，***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他的喉嚨。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這個被灰黃詭霧籠罩的城市。

霧氣似乎更濃了，冰冷地貼在他的皮膚上，像**的裹尸布。

他忽然明白了。

這場霧，不僅僅是天氣。

而他剛剛獲得的，也絕不是什么恩賜。

這是一種詛-咒。

預(yù)知未來的人，從看到未來的那一刻起，就己經(jīng)背負(fù)上了未來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