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的雪,是卯時頭一陣風(fēng)卷著下來的。
蘇綰被窗欞上細(xì)碎的叩擊聲驚醒時,靈汐正踮著腳往炭盆里添銀骨炭,青灰色的煙順著她挽得緊實的雙丫髻往上飄,在描金的帳鉤上繞了個彎,才慢悠悠散進(jìn)冷白的晨光里。
“姑娘醒了?”
靈汐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捏著半塊沒燒透的炭,“剛聽門房說,沈大人的馬車在巷口停了快半個時辰了,想是來辭歲的。”
蘇綰坐起身時,錦被上繡的纏枝蓮紋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白。
她沒接話,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腕間——那里系著枚磨得發(fā)亮的丁香結(jié),青灰色的絲線纏了七道,尾端墜著半粒碎玉,是十五歲那年,沈硯辭親手替她系上的。
那年也是這樣的雪天。
她隨父親在京郊的寒山寺祈福,恰逢沈硯辭陪同太傅抄經(jīng)。
禪房外的臘梅落了他一身,他卻只顧著看她腕間松松散散的紅繩,忽然伸手替她將繩結(jié)重新綰好,指尖觸到她腕間皮膚時,像落了片極輕的雪。
“這樣才好?!?br>
他說,聲音混著雪粒落在梅枝上的輕響,“結(jié)要系緊些,才不會被風(fēng)刮跑?!?br>
那時她還不懂,他說的“結(jié)”,究竟是系住物件,還是系住別的什么。
“姑娘?”
靈汐己將那件石青色的素面杭綢襖子捧了過來,袖口繡著幾簇暗紋丁香,是去年沈硯辭讓人送來的料子,“沈大人總不能在巷口凍著,要不……您還是去見一見?”
蘇綰望著窗紙上蔓延開的冰紋,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茶樓聽來的閑話。
說沈太傅在朝堂上觸了龍鱗,被摘了官印,沈家一夜之間門可羅雀。
而沈硯辭作為太傅最倚重的門生,這幾日怕是也難安。
她披了襖子下床,腳剛伸進(jìn)繡著云紋的棉鞋里,就聽見院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靈汐機(jī)靈,掀了棉簾一角往外看,回頭時眼睛亮得像落了雪:“是沈大人親自來了!
手里還提著個食盒呢?!?br>
蘇綰走到鏡前,銅鏡里的人影眉尖微蹙,眼底帶著未散的倦意。
她抬手將鬢邊的碎發(fā)別進(jìn)玉簪,那支玉蘭簪是母親留的舊物,簪頭的玉片被摩挲得溫潤,像沈硯辭方才落在她腕間的指尖溫度。
“讓他進(jìn)來吧?!?br>
她輕聲說。
靈汐應(yīng)聲出去,很快就引著人進(jìn)來了。
沈硯辭穿了件玄色的錦袍,領(lǐng)口和袖口滾著一圈白狐毛,雪粒子在他肩頭融成細(xì)碎的水珠,順著衣料的紋路往下滲。
他手里的食盒是紫檀木的,邊角嵌著銅扣,看著倒像是尋常人家用的舊物。
“蘇姑娘?!?br>
他拱手時,袍袖掃過廊下的欄桿,帶起一小片雪沫,“叨擾了?!?br>
蘇綰屈膝還禮,目光落在他凍得發(fā)紅的指尖上——那雙手執(zhí)過筆,寫過簪花小楷,也在寒山寺的梅樹下,替她系過丁香結(jié)。
此刻卻握著食盒的提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沈大人客氣了?!?br>
她側(cè)身讓他進(jìn)廳,“外面雪大,先進(jìn)來暖暖吧?!?br>
廳里的炭盆燒得正旺,靈汐沏了熱茶上來,青瓷茶杯里騰起的熱氣模糊了沈硯辭的眉眼。
他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時,里面是兩碟點心:一碟梅花酥,一碟松子糕,都是蘇綰愛吃的。
“家母親手做的,”他解釋道,“說快過年了,送些過來給姑娘嘗嘗。”
蘇綰拿起一塊梅花酥,酥皮在指尖簌簌地掉渣。
她記得沈硯辭的母親早逝,是跟著祖母長大的。
這**說得并不高明,卻讓她心口莫名一緊。
“多謝沈老夫人掛心。”
她咬了一小口,甜味漫開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他腕間系著的紅繩——那是去年她繡的平安繩,他一首系著,只是此刻紅繩上纏著幾道新的勒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磨過。
“聽聞太傅近日……”蘇綰斟酌著開口,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家父一切安好,多謝姑娘關(guān)心?!?br>
他端起茶杯,熱氣漫過他的下頜線,“今日來,除了送點心,還有一事相求。”
蘇綰抬眸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間的丁香結(jié)上,沉默了片刻才說:“我明日要離京,去江南一趟?!?br>
“江南?”
“嗯,”他點頭,指尖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或許要去些時日。”
靈汐在一旁添炭,炭塊噼啪作響,將兩人之間的沉默撐得有些滿。
蘇綰垂下眼,看著自己捏著梅花酥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靈汐昨日剛替她修的。
“去做什么?”
她問。
“處理些家事。”
他說得簡略,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走之后,若有什么難處,可讓靈汐去尋蕭絕?!?br>
“蕭絕?”
蘇綰想起那個總是一身紅衣的劍客,去年在曲江宴上見過一面,據(jù)說劍法高超,性子卻跳脫得很,“他……他是我的故人,信得過?!?br>
沈硯辭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這是信物,他見了自會幫忙?!?br>
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雕著半朵丁香,與她腕間丁香結(jié)的碎玉正好能拼出一朵完整的花。
那是他們年少時在寒山寺求的同心佩,他一首收著。
蘇綰的指尖微微發(fā)顫,她看著那半朵玉丁香,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他替她系好丁香結(jié)后,曾笑著說:“等到來年丁香花開,我便把這半塊玉佩送你。”
后來年年丁香花開,他卻總說時機(jī)未到。
如今他要走了,倒把玉佩留下了。
“沈大人這是……只是暫存?!?br>
他打斷她的話,語氣有些急促,像是怕她誤會,“等我回來,再親手取走?!?br>
蘇綰沒再說話,只是將那半朵玉丁香收進(jìn)袖中。
指尖觸到玉佩的溫潤,心里卻像被雪凍住了似的,泛著冷意。
“姑娘,沈大人,要不要嘗嘗新燉的銀耳羹?”
靈汐看出氣氛有些凝滯,適時地開口打破沉默。
“不必了?!?br>
沈硯辭站起身,“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蘇綰也跟著起身,送他到門口。
廊下的雪己經(jīng)積了薄薄一層,他的腳印落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蓋。
“路上小心?!?br>
她說。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jìn)心里。
“你也是?!?br>
他說,“照顧好自己?!?br>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風(fēng)雪里。
玄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靈汐看著蘇綰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姑娘,外面冷,咱們進(jìn)去吧。”
蘇綰沒動,她望著巷口的方向,腕間的丁香結(jié)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結(jié)是系住,也是等待”。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說清了。
只是她那時太年輕,只當(dāng)是情話,沒聽懂后半句。
回到廳里,蘇綰將那半朵玉丁香拿出來,放在桌上反復(fù)摩挲。
靈汐端來銀耳羹,見她對著玉佩出神,忍不住說:“姑娘,沈大人肯定會回來的?!?br>
蘇綰抬起頭,眼里蒙著一層水汽:“他若不回來呢?”
靈汐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怎么會?
沈大人對姑**心思,**都看得出來?!?br>
蘇綰沒再說話,只是拿起一塊松子糕,慢慢嚼著。
松子的清香在舌尖彌漫開來,她卻嘗不出絲毫甜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京城都埋進(jìn)白色里。
蘇綰望著窗外的雪景,忽然覺得,沈硯辭這一走,或許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將那半朵玉丁香緊緊攥在手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腕間的丁香結(jié)被勒得生疼,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巷口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靈汐輕聲說:“姑娘,雪停了?!?br>
蘇綰這才回過神,看向窗外。
雪果然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巷口的腳印早己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半朵玉丁香重新收進(jìn)袖中。
“靈汐,”她說,“把點心收起來吧?!?br>
“是?!?br>
靈汐收拾點心時,忽然“呀”了一聲。
“姑娘,你看這是什么?”
蘇綰走過去,只見靈汐手里拿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是從食盒的夾層里掉出來的。
她展開紙條,上面是沈硯辭熟悉的字跡,只寫了一句話:“丁香結(jié),歲歲長相見?!?br>
蘇綰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將紙條緊緊按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離他近一些。
靈汐在一旁看著,輕輕說:“姑娘,沈大人心里是有你的。”
蘇綰點了點頭,淚水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她知道他心里有她。
可這亂世之中,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誰又能保證歲歲長相見呢?
她想起沈硯辭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他腕間帶著勒痕的紅繩,想起他說“等我回來”時堅定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無論等多久,她都愿意等下去。
因為她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就像他說的,結(jié)是系住,也是等待。
她會系好腕間的丁香結(jié),等著他回來,親手解開。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晶瑩的光芒。
蘇綰望著窗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她知道,等待或許會很漫長,或許會很辛苦。
但只要心里***,再長的等待,也會有盡頭。
她會等下去,等到丁香花開,等到他回來。
歲歲長相見。
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句話,仿佛這樣,就能讓遠(yuǎn)在江南的他聽到似的。
靈汐看著蘇綰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知道,她家姑娘,又重新拾起了希望。
而這份希望,將會支撐著她,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天,等待著春暖花開的那一天。
精彩片段
小說《結(jié)歲辭》“祎只李花貓”的作品之一,蘇綰沈硯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臘月廿三的雪,是卯時頭一陣風(fēng)卷著下來的。蘇綰被窗欞上細(xì)碎的叩擊聲驚醒時,靈汐正踮著腳往炭盆里添銀骨炭,青灰色的煙順著她挽得緊實的雙丫髻往上飄,在描金的帳鉤上繞了個彎,才慢悠悠散進(jìn)冷白的晨光里?!肮媚镄蚜??”靈汐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捏著半塊沒燒透的炭,“剛聽門房說,沈大人的馬車在巷口停了快半個時辰了,想是來辭歲的。”蘇綰坐起身時,錦被上繡的纏枝蓮紋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白。她沒接話,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腕間——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