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商業(yè)晚宴，是臨市頂級名利場永不落幕的華麗篇章。

名頭是顧氏總裁顧振遠為“失而復得”長女喬欲柔正式進入社交圈而設(shè)。

巨大的水晶吊燈傾瀉下過于熾白的光瀑，將滿室華服與珠寶映照得流光溢彩，卻也無情暴露每一絲刻意堆砌的優(yōu)雅。

空氣中，昂貴香水、雪茄煙霧和精致點心的甜膩氣息彼此糾纏，形成一層粘稠薄紗，沉沉籠罩此起彼伏里精確算計的寒暄。

侍者托著香檳塔來回穿梭，水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成了這金碧輝煌牢籠里單調(diào)的伴奏音符。

欲柔獨自站在大廳邊緣，后背貼著冰冷的意大利大理石柱，試圖汲取一絲涼意。

她身上那條月白色絲緞禮服剪裁極簡淺，是母親喬婉選的，柔順絲綢包裹她，沒有任何繁復的綴飾，像一層溫柔的枷鎖。

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起，幾縷碎發(fā)垂落頸側(cè)，襯得一張臉素凈得亮人，只薄薄涂了一層唇釉，近乎無色的淺粉。

與滿場爭奇斗艷、珠光寶氣的名媛相比，她干凈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攫取了無數(shù)目光。

這目光中，有一道來自她的繼妹，顧晴晴。

顧晴晴穿著不適合她這個年紀的高定，桃粉色的亮片裙在燈下幾乎能閃瞎人眼，頸間一串鉆石項鏈璀璨奪目。

她死死盯著欲柔，要在那素凈的禮服上燒出幾個洞來。

“媽！”

顧晴晴嗓子壓極低，尖銳得類似玻璃刮擦，“你看她！

裝什么清高！

憑什么……”喬欲柔垂著眼，視線落在交握的雙手上，修剪得圓潤干凈的指甲，正深深陷進另一只手的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

這細微痛楚，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晴晴，”喬婉導向性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今天來了很多長輩，安安靜靜的，要得體?！?br>
喬欲柔不用抬眼，也能想象出顧晴晴此刻的模樣。

身旁雍容華貴地女人，正笑容可掬地向幾位貴客引薦她，話語里是不容置喙的“慈愛”：“我們欲柔的鋼琴可是從小下了苦功夫的，專業(yè)水準！

讓她為大家助助興，也正好展現(xiàn)一下才藝，如何？”

“助興”、“展現(xiàn)才藝”——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細針，精準扎在欲柔心尖上。

她厭惡這種被釘在展示架上的感受，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鮮活生命??！

而不是類似現(xiàn)在只是一件用來裝點宴會格調(diào)、增添主人面子昂貴樂器。

“好的，媽媽。”

欲柔順從地頷首，少女步履輕盈如設(shè)定好程序的玩偶，走向琴凳。

天鵝絨材質(zhì)椅面冰涼柔潤，透過薄薄的禮服料子，寒意瞬間刺透肌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尖銳的冷嘲，手指懸停在黑白分明琴鍵之上，像瀕臨墜落的蝶。

欲柔選擇的是肖邦的《降E大調(diào)夜曲》（Op.9，No.2）。

表面公認的優(yōu)美舒緩，似月光流瀉，足以撫慰賓客們附庸風雅，契合虛偽。

但只有真正懂得人，才能從那看似柔軟淌露的織體深處，觸摸到?jīng)坝康谋瘣恚盗髋c不屈，近乎悲壯的韌性——才是肖邦靈魂深處永不熄滅的火焰。

當?shù)谝粋€音符用不易察覺顫抖，從指尖流瀉而出。

周遭一切——虛偽的寒暄、刻意的笑聲、粘稠的審視目光——竟是奇異退潮到遠去。

琴鍵成了她通往外界的秘經(jīng)，靈魂的避難所。

素日那副溫婉得體的微笑面具，早己是融入骨血的第二層皮膚。

連日以來被精心封存的情緒：扮演“乖巧”窒息感、身處喧囂中心還如墜冰窖的孤覺、對既定命運軌跡的無聲憤恨、她想擁抱真正呼吸的灼熱渴望。

當下找到了僅有的宣泄口。

少女的指尖不再僅僅是表面上的敲擊，而是在傾訴、在撕裂、在抗爭。

每一次落鍵，都是一次微小的爆破，盡情釋放靈魂深處的風暴。

面具之下，忘我的演奏中悄然剝落。

欲柔眉梢間無意識蹙起一道細痕，她緊抿住唇線時倔強地揚起一個梢小的弧，眼眶深處轉(zhuǎn)瞬即逝掠向遙遠虛空。

被囚禁的靈魂在音樂圣殿里得到短暫放風。

琴聲，是她無法言說的真實。

二樓露臺，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大部分喧鬧，投下濃重陰影。

司徒桀如同一尊寒冷的黑色大理石雕像，倚靠在雕花欄桿上，面容一半浸沒在昏暗當中，晦澀不清的神情，愈加強勢傾略感。

剪裁完美昂貴西裝包裹著少年健碩的身軀，卻裹不住骨子里生人勿近地凜冽戾氣。

他長指節(jié)里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百無聊賴把玩它，俯瞰下方衣冠楚楚的眾生相。

每一個笑容都假得讓他胃部抽搐。

這場盛宴于司徒桀看來，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乏善可陳的默劇。

起初悠揚的琴聲只做嘈雜**音里，一縷可有可無的裝飾音。

但漸漸地，某丟丟異樣攫取了他敏銳的神經(jīng)。

旋律的表面看似光滑潤順，內(nèi)里卻涌動屬于原始粗糙的“痛感”——并非矯揉造作的感傷，而為一種被現(xiàn)實反復碾碎后，依然不肯化為齏粉的頑強抗爭，又似乎處于無邊黑暗以自身為薪柴欲欲燃燒的微焰。

這真實得刺耳，足夠擊殺他耳中充斥的虛偽蜜語。

他像黑暗中蟄伏的獸，倏然撩起了低垂的眼瞼。

隱匿于幽暗燈光下的雙眸，映襯著司徒桀那張凌厲逼人臉龐，視線精準鎖定鋼琴前沉浸于音樂中的喬欲柔，在時刻準備破籠而出，橫掃一切阻礙。

司徒桀捕捉到了少女低垂眼睫下，偶爾露出與溫馴表層截然不同的倔強；看清她微微起伏肩胛線條下，壓抑怎樣的澎湃；更洞悉了唇角那抹極力維持還難掩緊繃。

樓下，肖邦夜曲跳到最后一個音符，顫音終于消散在凝滯的空氣里。

掌聲如同延遲的潮水，驟然爆發(fā)，所有人都被這美妙的鋼琴曲所吸引。

欲柔猛地從短暫的靈魂出竅狀態(tài)拽回現(xiàn)實。

她熟練地彎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儀態(tài)萬方地向賓客們行禮致意。

“顧小姐真是才貌雙全！”

“這琴技，絕對是專業(yè)水準??！”

“顧總好福氣，有這么優(yōu)秀的女兒！”

約莫是冥冥之中——就在她抬眼的瞬間目光，掠過蘇婉欣慰的臉，掠過顧晴晴強忍嫉恨的表情，掠過顧振遠鼓勵的眼神……毫無防備地首首撞上二樓露臺。

那里，一片被昏暗吞噬，一道能穿透皮囊首抵靈魂最幽暗角落的目光，正牢牢鎖住欲柔。

頃刻刺穿她剛剛倉促鑄造心理提拔，某種不熟悉的像被人徹底扒光衣服仍在大街上不安感兜頭澆下。

欲柔能清晰察覺到自己維持的笑容欻地僵硬。

她強迫脊柱挺首，命令自己維持表面鎮(zhèn)定，終究無濟于事罷了，仍無可循形映入少年緊縮的黑瞳，那里蘊**危險韻味。

司徒桀嘴角向上勾起一個微不可察角度。

絕非是溫暖笑意，用口型清晰地吐出西個字：“彈、得、不、錯。”

他親手撕開了那層精美絕倫包裝紙，瞥見截然不同的內(nèi)核。

緊隨其后，欲柔的瞳孔猛地一縮。

陰影邊緣，水晶吊燈折射出極其微弱的光線下，她清晰看到司徒桀的右眼眼角，一點暗紅色的濕痕，正緩緩沁出，沿他病態(tài)色皮膚，向下滑出一道幾乎瞧不見的痕跡。

司徒桀凝視著欲柔，神情喜地深邃神秘，仍舊留著淡雅笑容，望她臉上僵硬的笑容，鎖住內(nèi)**本掩飾不去驚悸，無聲露出了舌尖。

那一點暗紅，被他**而去。

少年嗅到一個同類的氣息——一個和他很像，內(nèi)里困獸猶斗、靈魂在無人之處吶喊的“同類”。

遠比庸脂俗粉、諂媚之徒有趣極了，也......危險得多......觀察對象，或者說，潛在的獵物。

今晚無聊透頂?shù)难鐣伤銤B進丁點讓他血液興奮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