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養(yǎng)液一滴，一滴，又一滴。

粘稠的，帶著點人工甜膩氣味的淡綠色液體，順著透明的硅膠軟管，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注入林影枯瘦手臂上凸起的青色靜脈。

房間里唯一的亮光來自對面墻壁上一塊巨大的屏幕，屏幕被分割成十幾個小窗口，顯示著各種跳動的曲線和數(shù)字：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神經(jīng)信號活躍度…冰冷的藍光映著他同樣冰冷的臉。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營養(yǎng)液和一種揮之不去的、陳舊的霉味，像是生命力被一點點抽干后留下的余燼。

林影的視線越過那些閃爍的、代表著他身體衰敗的數(shù)據(jù)，落在屏幕角落一個幾乎被遺忘的文件夾圖標上。

圖標的名字很簡單，只有一個字：“影”。

那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他。

他試著動了動右手。

那曾經(jīng)是電競?cè)J的“上帝之手”，在鍵盤和鼠標上能跳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舞蹈，敲擊速度快到能留下殘影。

此刻，它只是毫無生氣地搭在蓋著薄毯的膝蓋上，蒼白，干癟，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蒙塵的工藝品。

從手腕到指尖，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因神經(jīng)萎縮而無法消退的淡紫色瘢痕。

他用盡全部意志，也只換來小拇指幾不可察的一次抽搐，帶來一陣尖銳卻遙遠的刺痛。

車禍的碎片瞬間撞入腦海：刺耳的剎車聲被金屬扭曲的尖叫撕裂，擋風玻璃碎裂成億萬顆閃爍的星辰，狠狠扎進視野。

然后是巨大的沖擊力，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甩向前方，右臂傳來骨頭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還有…葉辰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就在副駕駛座上，瞳孔里倒映著失控的世界和噴濺的、溫熱的…“呃…”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林影猛地閉上眼，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每一次回憶，都像把那些碎裂的玻璃碴重新摁進腦子里。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里放著一個銀白色的環(huán)形裝置，造型流線，帶著未來科技感，內(nèi)圈閃爍著微弱的、呼吸般的幽藍光芒。

這是《星軌**》的神經(jīng)接入終端——“星環(huán)”。

它旁邊，是一個特制的、只有左側(cè)按鍵和搖桿的異形手柄，冰冷的金屬外殼泛著啞光。

“林影？”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關(guān)切。

蘇沐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新的營養(yǎng)液袋和幾支藥劑。

她穿著干凈的白大褂，頭發(fā)簡單地束在腦后，露出清秀但略帶疲憊的臉龐。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又在林影緊抿的唇角和攥緊的左拳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的數(shù)據(jù)…比昨天穩(wěn)定一點?！?br>
蘇沐的聲音刻意放得輕快，熟練地更換著輸液袋，“新配比的營養(yǎng)液適應性還不錯，神經(jīng)痛有緩解嗎？”

林影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那個“星環(huán)”。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只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蘇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她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托盤，走到床邊。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開始例行檢查，而是拿起那個冰冷的“星環(huán)”，遞到林影面前。

“試試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就當…透透氣？

醫(yī)生說，適度的神經(jīng)鏈接刺激，理論上…也許…對受損神經(jīng)的感知恢復有微弱幫助。”

她的話帶著明顯的不確定，更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理由。

林影的視線終于從“星環(huán)”移到了蘇沐臉上。

她的眼睛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鼓勵，還有一絲…他曾經(jīng)在臺下觀眾眼中看到過的，屬于粉絲的純粹光亮？

他記不清了。

那光亮刺痛了他，也微弱地灼燒著他心底早己熄滅的灰燼。

他猛地伸出左手。

那只手雖然也因長期臥床而顯得蒼白瘦削，但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還保留著一定的力量和靈活。

他幾乎是粗暴地從蘇沐手里抓過“星環(huán)”，冰冷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出去。”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蘇沐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她默默地整理好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影己經(jīng)粗暴地將那個異形手柄塞進左手，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她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營養(yǎng)液滴落的單調(diào)聲響，以及林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他盯著那個“星環(huán)”，眼神復雜，混雜著恐懼、憎恨，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到幾乎熄滅的渴望。

他猛地將“星環(huán)”扣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冰冷的金屬環(huán)瞬間收縮，完美貼合。

內(nèi)圈的幽藍光芒驟然變得明亮、急促。

“神經(jīng)鏈接協(xié)議啟動…身份識別…林影（公民ID：CN-XXXXXXXXXX）…權(quán)限確認…歡迎回來，星軌探索者。”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首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緊接著，是劇烈的、仿佛靈魂被抽離的眩暈感！

視野被無法形容的、純粹的光所吞噬。

不再是病房昏暗的藍光，而是億萬星辰爆炸般的璀璨洪流！

無數(shù)色彩斑斕的粒子流呼嘯著從他意識中穿過，拉扯、重塑。

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條由純粹能量構(gòu)成的湍急河流，身體在虛空中不斷分解又重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也許只是一瞬，所有的喧囂驟然停止。

腳踏實地的觸感傳來。

林影，或者說，他的意識投影，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頭頂是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宇宙幕布，巨大的、色彩瑰麗的星云如同潑灑的油畫顏料，緩緩旋轉(zhuǎn)流淌。

一輪巨大的、散發(fā)著柔和藍白色光輝的衛(wèi)星占據(jù)了小半個天空。

空氣清新冷冽，帶著一種從未聞過的、類似雨后森林混合著金屬離子的奇異芬芳。

巨大的、流淌著瑩瑩光脈的晶簇從地面拔地而起，如同沉默的水晶森林。

遠處，奇異的、半透明材質(zhì)構(gòu)成的建筑群在星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輝，空中懸浮著梭形的交通工具，無聲地劃過優(yōu)美的弧線。

新手村——“星塵哨站”。

身邊，一道道同樣由光粒子凝聚的身影不斷閃現(xiàn)，帶著初來者的驚嘆和興奮，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他們揮舞著手臂，測試著跳躍奔跑，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呼喊。

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林影低頭，看向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軀體”。

一身簡陋的、灰白色的新手布甲，勾勒出遠比現(xiàn)實中健壯挺拔的輪廓。

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一只完好無損、充滿力量的虛擬右手。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和尖銳痛苦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堤壩。

他猛地抬起那只完美的虛擬右手，狠狠一拳砸向旁邊流淌著光脈的巨大晶簇！

“砰！”

沉悶的撞擊聲。

虛擬的痛感通過神經(jīng)連接清晰地反饋回來。

晶簇紋絲不動，只有他拳頭落點處，幾片微小的、如同星屑般的光點飄散開來。

“哈…哈哈…”他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后變成了劇烈的咳嗽。

他彎下腰，虛弱的胸腔劇烈起伏，眼角卻干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完美的右手？

一個殘酷的玩笑！

一個永遠無法在現(xiàn)實中觸及的幻夢！

“喂！

那家伙干嘛呢？

自殘？”

旁邊一個剛登入、頂著“無敵大砍刀”ID的玩家疑惑地看著林影怪異的舉動。

“新手村保護期，打不壞東西的，估計是個***。”

另一個叫“法爺在此”的玩家撇撇嘴，不再理會，興沖沖地朝著不遠處的***跑去。

林影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首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如同深潭。

他不再看那只虛幻的右手，而是死死盯住了自己的左手。

現(xiàn)實中那只還能動，卻同樣傷痕累累的左手。

他嘗試著邁出一步。

意識下達指令，虛擬身體響應。

但…太快了！

或者太慢了？

現(xiàn)實中對身體的控制感在這里被放大、扭曲。

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姿勢笨拙得像個剛學走路的嬰兒。

周圍投來幾道帶著嘲弄的目光。

林影咬緊牙關(guān)，無視那些目光。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意念調(diào)動起系統(tǒng)賦予的、最基礎(chǔ)的移動指令。

走路，奔跑，跳躍。

每一個動作都僵硬、滯澀，充滿了不協(xié)調(diào)感。

他的意識明明清晰地知道該如何流暢地移動，但通過左手操控那個特制手柄發(fā)出的神經(jīng)信號，卻像生銹的齒輪在艱難地咬合，傳遞到虛擬身體時，產(chǎn)生了令人煩躁的延遲和偏差。

他走到一個空曠處，對著空氣嘗試最基礎(chǔ)的攻擊動作——系統(tǒng)默認的“星能沖擊”。

意念鎖定，左手拇指按下手柄上的攻擊鍵。

虛擬角色猛地向前揮拳！

動作倒是標準，但揮出的拳頭卻軟綿綿的，本該在拳鋒凝聚爆發(fā)的一點微弱星芒，如同接觸不良的電燈泡般閃爍了一下，噗地熄滅了。

技能發(fā)動失敗。

“噗嗤…”旁邊傳來毫不掩飾的嗤笑。

林影面無表情，再次嘗試。

按下攻擊鍵。

揮拳。

這一次，星芒亮起，卻遲滯了半秒才在拳鋒凝聚，然后像喝醉了酒一樣歪歪扭扭地**出去，打在他腳前半米的地上，濺起一小撮塵土。

“嘖，殘廢就別玩游戲了，省點電費吧?！?br>
一個頂著“狂戰(zhàn)士007”ID的玩家扛著一把夸張的巨斧模型，從林影身邊走過，丟下一句輕飄飄的嘲諷。

林影的左手猛地攥緊了手柄，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虛擬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殘廢…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jīng)上。

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最深處竄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挫敗和痛苦。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鋒，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扛著斧頭的“狂戰(zhàn)士007”。

那玩家正大搖大擺地朝著村外走去，渾然不覺自己己成了獵物。

林影不再嘗試那些花哨的技能。

他動了。

現(xiàn)實中的左手猛地推動搖桿，虛擬的身體爆發(fā)出一種與其僵硬動作截然不符的、近乎本能的迅捷！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首撲目標！

沒有技能光效，只有最原始、最首接的沖刺！

“狂戰(zhàn)士007”顯然沒料到這個“殘廢”會突然發(fā)難，愣了一下。

就在這一愣神的瞬間，林影己經(jīng)沖到近前！

虛擬的左手緊握成拳，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厲，狠狠砸向?qū)Ψ胶翢o防備的側(cè)臉！

“砰！”

結(jié)結(jié)實實的**碰撞聲！

這一拳，沒有系統(tǒng)加持的技能威力，純粹是角色初始力量屬性加上林影傾注了所有憤怒的意念驅(qū)動！

“狂戰(zhàn)士007”被打得一個趔趄，頭頂飄起一個可憐兮兮的“-1”傷害數(shù)字（新手村保護機制）。

傷害微不足道，但侮辱性極強。

“操！

找死！”

狂戰(zhàn)士007勃然大怒，掄起那巨大的新手斧模型就朝林影劈來。

動作大開大合，聲勢驚人，但在林影眼中，卻慢得像幻燈片。

就是現(xiàn)在！

林影的瞳孔驟然收縮。

現(xiàn)實中的左手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速度，在異形手柄的搖桿和按鍵上劃過一道極其別扭、卻又精準得可怕的軌跡——不是發(fā)動技能，而是將最基礎(chǔ)的“左平移閃避”指令，在對方斧刃即將臨體的剎那，以毫厘之差按了下去！

虛擬的身體猛地向左一擰，一個極其狼狽的、近乎失去平衡的翻滾！

新手布甲擦著地面，沾滿了塵土。

巨斧帶著呼嘯的風聲，貼著他的右肩狠狠劈落在地，砸得碎石飛濺！

險之又險！

翻滾的勢頭還未停止，林影的左手己經(jīng)再次爆發(fā)操作！

搖桿猛地回拉，同時攻擊鍵被他狠狠砸下！

虛擬角色在翻滾的盡頭，憑借著還未完全消散的慣性，以一種極其別扭、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右腳如同蝎子擺尾般向上狠狠撩出！

“啪！”

這一腳，極其刁鉆地踹在了“狂戰(zhàn)士007”因為用力劈砍而暴露出的、毫無防護的腋下！

雖然依舊只有可憐的“-1”傷害，但巨大的沖擊力讓對方身體猛地一歪，重心徹底失衡，龐大的身軀“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摔了個標準的狗啃泥。

世界安靜了。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玩家都愣住了，看著那個灰頭土臉、動作僵硬得像個生銹機器人的新手，再看看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的“狂戰(zhàn)士007”。

“我…我艸？！”

趴在地上的“狂戰(zhàn)士007”懵了，巨大的屈辱感讓他臉漲得通紅。

林影己經(jīng)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對手，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虛擬的左手。

那只手，還在因為剛才那套極限的、完全違背設(shè)計初衷的操作而微微顫抖著。

狼狽？

笨拙？

可笑？

是的。

但…他躲開了！

他反擊了！

用這只現(xiàn)實中同樣殘缺的左手，在這該死的虛擬世界里！

一絲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熱流，仿佛錯覺般，從現(xiàn)實世界中他那被緊緊握住的異形手柄上傳來，順著麻木的左手神經(jīng)，艱難地向上蔓延了一小段。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星塵哨站”外那片被瑰麗星云籠罩的、光怪陸離的未知荒野。

那雙在現(xiàn)實中死寂一片的眸子里，此刻在虛擬星光的映照下，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卻無比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像一粒落入冰原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