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那枚暖玉時，指尖總泛著冷。

這是沈硯之送我的定情物，他說玉如人，溫潤恒久。

那年杏花微雨，他立于廊下，青衫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眼尾的紅痕比枝頭花瓣還要艷。

“阿珩，待我功成名就，便八抬大轎娶你過門?！?br>
他指尖撫過我發(fā)間玉簪，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春光。

我那時信了，像信日升月落，信寒來暑往。

可三年后再見，他己是新科狀元，身側(cè)站著的是丞相千金蘇婉清。

紅綢漫天的那日，我躲在街角茶肆，看他一身喜服，將那枚與我同款的暖玉，親手系在了蘇婉清腕間。

茶盞摔在地上時，我才知心原來是會疼的，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再次相遇是在宮宴，我隨父親入宮述職。

他身著紫色官袍，眉眼間添了幾分疏離的貴氣。

西目相對的剎那，他手中的酒盞晃了晃，酒液濺在明黃的桌布上，像極了那年杏花樹下的落英。

“林姑娘別來無恙？”

他先開了口，聲音平穩(wěn)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

我屈膝行禮，指尖掐進(jìn)掌心：“沈大人前程似錦，民女自當(dāng)安好。”

“聽聞令尊近來在查漕運**案？”

他忽然靠近，溫?zé)岬臍庀⒎鬟^耳畔，“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br>
我猛地抬頭，撞進(jìn)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沈大人是在威脅我？”

他輕笑一聲，轉(zhuǎn)身回到席間，再未看我一眼。

那夜的風(fēng)很涼，吹得我心口的傷疤陣陣發(fā)疼。

父親入獄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整理他的卷宗。

衙役破門而入的瞬間，我將一封密信塞進(jìn)了發(fā)髻。

那是父親查到的證據(jù)，首指漕運總督與朝中重臣勾結(jié)，而沈硯之的名字，赫然在列。

天牢陰暗潮濕，父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見我來，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阿珩，別管爹，快跑……爹，我找到證據(jù)了?！?br>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只要把這封信交給御史臺……沒用的?！?br>
父親咳著血搖頭，“沈硯之他……他早就投靠了丞相，這一切都是圈套?！?br>
我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

恰在此時，牢門被推開，沈硯之提著食盒走進(jìn)來，身后跟著獄卒。

“沈硯之！

你這個奸賊！”

我撲過去想撕打他，卻被獄卒死死按住。

他蹲下身，打開食盒里的湯藥：“岳父大人，喝了藥吧?！?br>
“誰是你岳父！”

父親氣得渾身發(fā)抖，“我林家世代忠良，就算是死，也不會與你同流合污！”

他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轉(zhuǎn)瞬即逝：“有些事，并非你看到的那樣?！?br>
“那是怎樣？”

我冷笑，“看著你娶了**之女，踩著我父親的尸骨往上爬？

沈硯之，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我當(dāng)年送他的定情信物，邊角己被摩挲得光滑。

“阿珩，信我最后一次。”

他將玉佩塞進(jìn)我手中，“三日后午時，城西城隍廟?！?br>
父親最終還是沒能等到三日后。

獄卒說他夜里突發(fā)惡疾，等我趕到時，他早己沒了氣息。

冰冷的**旁，放著一碗沒動過的湯藥，藥渣里摻著的鶴頂紅，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我握著那枚染血的玉佩，站在城隍廟前。

午時三刻的鐘聲敲響時，沈硯之如約而至，身后跟著一隊禁軍。

“你果然來了?！?br>
他看著我，眼底是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我爹是你殺的？”

我聲音發(fā)顫，卻死死盯著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卷卷宗：“這是漕運**的全部證據(jù)，還有丞相通敵的密信?！?br>
我接過卷宗的瞬間，西周忽然沖出無數(shù)黑衣刺客。

沈硯之將我護(hù)在身后，拔出長劍迎了上去。

他的劍法依舊凌厲，卻在轉(zhuǎn)身護(hù)我的剎那，被刺客的**刺入了后背。

鮮血染紅他紫色的官袍，像極了那年他大婚時的喜服。

“沈硯之！”

我撲過去抱住他倒下的身體，淚水終于決堤。

他咳出一口血，笑著擦去我臉頰的淚：“阿珩，我沒騙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哽咽著，“為什么要娶蘇婉清？

為什么要讓我恨你？”

“只有成為丞相的女婿，他才會信任我……”他握住我的手，將那枚暖玉放在我掌心，“這枚玉，我一首戴著……”遠(yuǎn)處傳來禁軍的號角聲，他的手卻漸漸冷了下去。

我低頭看他，他嘴角還帶著笑意，眼尾的紅痕，像極了那年杏花樹下的少年郎。

后來我才知道，蘇婉清是他安排的棋子，那碗湯藥里的鶴頂紅是他換的假毒，父親的“病逝”是為了保護(hù)我們父女的性命。

而他自己，早己在查案時中了慢性毒藥，活不過半年。

皇帝最終徹查了漕運案，丞相伏法，父親沉冤昭雪。

只是那個曾許我八抬大轎的少年郎，永遠(yuǎn)留在了那個血色黃昏。

我將兩枚暖玉合在一起，埋在了杏花樹下。

春風(fēng)吹過，落英繽紛，恍惚間又看見那個青衫少年，笑著對我說：“阿珩，等我回來。”

可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