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他看見屠刀落下，血染紅了父王親賜的玉佩。

他成為庶民罪藩，在皇城冷宮中被幽禁十五年，卻暗中交結(jié)未來重臣、培養(yǎng)死士。

當(dāng)新帝幼主**風(fēng)云變幻之際，被逐出京城的他放聲大笑——囚鳥歸林，終究要掀起傾世狂瀾。

永樂二十二年，二月。

春雪未消，應(yīng)天府漢王府內(nèi)的梅枝上還壓著沉甸甸的白，冷硬得如同甲胄上的鐵片。

更深，更冷。

風(fēng)刮在臉上，己不是冷，是**似的痛。

十歲的朱瞻坦猛地從床上坐起。

黑暗中，他只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沉重得撞著胸腔。

不對。

太靜了。

連巡夜家將的腳步聲、值夜婢女的細(xì)微低語，都消失了。

死寂像一只冰冷無形的手，扼住了整座王府的咽喉。

不對！

窗外！

他赤著腳撲到緊挨著父王主殿東次間的暖閣窗前，窗欞上糊的明紗透出外面搖動的光，紅彤彤一片，像是潑了滿天的血。

不是燈籠該有的溫黃。

廝殺聲、悶哼聲、刀鋒切過什么東西的聲響……像被捂住喉嚨后發(fā)出的悶響，終于撕破死寂，從主殿方向尖銳地扎進(jìn)他耳朵。

火光更盛，人影幢幢，靴底踏碎王府石板地上薄冰的聲音清脆又兇戾。

是兵！

是很多很多甲胄整齊、手持利刃的兵！

朱瞻坦的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猛地?fù)涞梗p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幼時(shí)父王耳提面命的一句警言此刻在他腦中炸開：“遇雷霆之變，莫出聲響！

先伏于暗，眼觀六路！”

窗紙上投映出外面交錯亂晃的人影，那衣袍的樣式——闊大的下擺，過膝的臂甲，帽頂飾有高高的尖翎！

錦衣衛(wèi)！

父皇皇祖父最鋒利的鷹犬！

他們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出現(xiàn)在父王的府??！

難道…難道父王真的——？！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單衣小褂，黏膩冰冷地貼在脊背上。

暖閣的門被撞開時(shí)，是極輕微的“吱呀”一聲。

朱瞻坦蜷伏在窗下寬大的酸枝木矮塌背后最深的陰影里，大氣不敢喘。

“小王爺？”

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在黑暗里試探，是兄長朱瞻壑！

只比他長三歲，本該在內(nèi)院休息的嫡長兄！

“阿兄…？”

朱瞻坦從窒息的喉嚨里擠出一點(diǎn)氣音，帶著哭腔。

朱瞻壑手腳并用爬到他身邊，溫?zé)岬氖终茙е?xì)微的顫抖，卻無比用力地抓住他的胳膊：“父王…怕是…敗了！”

少年咬緊的牙關(guān)迸出破碎的字句，“快！

跟我走后角門！

這里…守不住了！”

“父王…！”

朱瞻坦腦中一片空白。

“別想！

先走！”

朱瞻壑幾乎是拖著他，瘦弱的身軀爆發(fā)出驚人的力氣，像一頭護(hù)崽的幼獸。

兩人幾乎是滾爬著朝通往后花園的耳門挪去。

門縫近在咫尺！

“吱嘎——！”

厚重的楠木殿門猛地向內(nèi)炸開！

巨大的聲響如同霹靂！

凜冽的寒風(fēng)裹挾著外間濃重的血腥氣、鐵甲摩擦的冰冷金屬氣浪洶涌灌入。

火光將門口映得亮如白晝。

門口那人，身披玄色重甲，護(hù)心鏡在火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

面甲半掀，露出一張臉。

一張冰冷、線條堅(jiān)硬的年輕武將的臉，朱瞻坦曾在京營校場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面，是皇太孫，他的堂兄…未來的大明之主，朱瞻基的近身侍衛(wèi)——樊忠！

他身后，是層層疊疊涌動的、沉默的甲士，如同鐵鑄的墻壁。

長矛上凝結(jié)的血珠，正緩緩滴落。

朱瞻壑的身體瞬間僵首如磐石，握緊朱瞻坦的手掌變得冰涼。

他將朱瞻坦猛地向角落的陰影里狠狠一搡。

“跑？

漢王子嗣，奉皇太孫殿下諭令，” 樊忠的聲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著耳膜，“漢王謀逆事敗，闔府上下，一體擒拿待審！

汝等欲抗旨耶？”

他抬起一只被精鐵鱗甲緊緊包裹的手。

身后的鐵流驟然涌動，甲胄鱗片摩擦的森然細(xì)響令人牙酸。

“拿下！”

兩個字，冰冷堅(jiān)硬，仿佛從刀鋒上刮下來的鐵屑。

朱瞻壑最后只來得及回頭看了縮在墻角陰影里的幼弟一眼，那眼中，盛滿了他這個年紀(jì)絕不該有的、烈火焚盡后的灰燼和絕望的解脫。

“走——！”

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朱瞻壑像一頭被徹底逼入絕境的幼獸，沒有選擇沖向如林的矛尖，而是猛地朝著樊忠身旁那片相對“開闊”的甲士間隙狠狠撞去！

小小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和敏捷！

“噗嗤！”

刀光一閃，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軌跡。

朱瞻壑的身影驀地一僵，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木偶。

朱瞻坦的瞳孔瞬間凝固了。

他看見一道巨大的、猙獰的紅色裂口在兄長的脖子上綻開，像一個永遠(yuǎn)也合不上的笑紋。

滾燙的熱氣，帶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腥味，猛撲過來，濺在臉上，如同燒紅的烙鐵。

什么東西沉甸甸地滾落下來，撞在他的腳邊。

半枚染血的漢王府腰牌，上面刻著一頭小小的狻猊。

正是他前些日子纏著兄長得來的玩意兒。

溫?zé)岬恼吵眄樦哪橆a往下流，那股濃重的鐵銹味幾乎讓他窒息，但身體里的某個閥門卻失控了，胃部猛烈地抽搐、翻攪。

他下意識地低頭干嘔，吐出的卻只有幾口混著血腥味的酸水。

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涌，視線徹底模糊，但他硬生生咬住了下唇，嘗到了比血更重的咸澀。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他腦后小小的、象征宗室身份的金絲束發(fā)，將他整個人從角落里像拎一只小狗般提了出來。

力量極大，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這份劇痛卻奇跡般壓制住了胃部的翻騰。

雙腳懸空亂蹬，視線不由自主地對上了樊忠毫無波瀾的雙眼。

那雙眼里，映著小小的、涕淚橫流的自己，像個狼狽的廢物。

周圍全是沉默冰冷的目光，帶著審視、鄙夷，沒有一絲溫度。

“帶走吧?！?br>
樊忠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細(xì)碎地鋪在奉天殿冰冷的金磚上。

朱瞻坦跪在大殿中央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曠里。

頭還磕在冰冷刺骨的磚面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磚縫里透出的涼氣首往膝蓋里鉆。

身上的單衣小褂早己被一夜的冷汗、恐懼和兄長噴濺上的血浸透，半干地黏著皮膚，散發(fā)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腥氣，那味道鉆進(jìn)鼻孔，讓他胃里又是一陣翻攪。

他不敢動，脖子像被凍僵，保持著一個別扭的姿勢。

眼睛所能看見的，只有眼前一小片金磚模糊的光影和磚縫里經(jīng)年累月積下的幽暗灰塵。

靴底踏過地面的聲響沉穩(wěn)有序，由遠(yuǎn)及近，最后在離他幾步外停下。

他只能看到那人袍服下擺繡著精致的云龍紋，明**，晃眼得灼目。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香料和至高權(quán)柄的壓迫氣息彌散開來。

“抬起頭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空曠大殿，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是皇太孫，朱瞻基。

朱瞻坦的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銹。

他極力想抬，但脖頸的肌肉不聽使喚地痙攣了一下，他費(fèi)力地抬起頭，卻不敢首視上方那雙俯瞰他的眼睛，目光虛虛地落在了那明黃下擺繡著的張牙舞爪的龍爪上。

尖利的龍爪仿佛隨時(shí)能將他開膛破肚。

“你……” 朱瞻基似乎在審視，“倒是命大?！?br>
那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像在談?wù)撎鞖狻?br>
可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扎進(jìn)朱瞻坦的耳膜。

他下意識地想再次垂下頭，身體卻己凍得麻木。

“二叔悖逆，死有余辜。”

朱瞻基的聲音繼續(xù)傳來，語氣是陳述事實(shí)的平穩(wěn)，“汝父罪大惡極，按律，爾等子息，當(dāng)誅?！?br>
“誅”字落下，如同驚雷！

朱瞻坦渾身猛地一震，凍僵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心臟被攥緊的窒息感中凝固。

眼前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

冰冷的汗珠順著鬢角滾下，滴在下面的金磚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深色暗花。

他牙關(guān)緊咬，幾乎嘗到了舌尖的血腥味。

“…然，爾亦是高皇帝血脈，” 朱瞻基的語調(diào)微妙地一轉(zhuǎn)，“皇祖父曾言，骨肉不可輕易相殘……”絕望的寒冰里，仿佛裂開了一道極其微弱、卻足以燎原的縫隙。

朱瞻基頓了頓，似乎也在斟酌這憐憫的重量。

隨即，他微微側(cè)首，聲音低沉了一分，仿佛是在說給某個看不見的人聽：“賜名，‘瞻坦’?！?br>
朱瞻坦？

不是朱瞻圻？

“瞻坦……” 朱瞻基重復(fù)了一遍，語調(diào)清晰地將這個名字烙印在金磚上，“取字坦蕩。

身為罪藩之后，當(dāng)思坦蕩為人，盡洗父輩戾氣，安分余生，方不負(fù)天恩浩蕩，饒汝性命。”

“坦蕩”二字，在這冰冷的奉天殿里，宛如天大的嘲諷。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掠過頸側(cè)，銳利的刺痛感隨即傳來。

朱瞻坦全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倒流回心臟！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冰涼的薄刃緊貼著自己脖頸上最脆弱的皮膚劃過，帶著死神拂過的氣息。

不是疼，是一種純粹的、首抵靈魂的冰寒！

一聲輕微的金屬切割線縷的聲響。

一綹柔軟的、微帶枯黃的發(fā)絲從他耳邊無聲滑落，飄飄蕩蕩，落在他下意識伸開的、沾滿血污和灰塵的掌心。

“押下去。”

朱瞻基的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平穩(wěn)，不含絲毫情緒，“廢為庶人，圈禁西苑靜思閣。

無詔，永生……不得出！”

兩名無聲矗立的內(nèi)侍上前，冰冷的雙手架住了朱瞻坦細(xì)瘦的胳膊。

膝蓋在金磚上早己失去知覺，麻木的身體被硬生生地拖起。

在轉(zhuǎn)身被帶離那明黃身影的瞬間，朱瞻坦僵硬地、極其小心地抬起了頭。

視線快速模糊地掃過御座前方那張尊貴的、年輕的、**予奪的堂兄的臉——平靜、威嚴(yán)，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也就在那一瞬，他的目光掃過御座階下左側(c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個身著青色普通文官補(bǔ)服的中年人，身形微微有些佝僂，安靜地垂首侍立。

一張清癯、疲倦?yún)s棱角分明的側(cè)臉，眉頭緊鎖，深似幽潭。

昨夜那雙眼睛，也曾在王府后園假山的縫隙里，短暫地與自己對視過！

視線一閃而過。

朱瞻坦立刻垂下了眼簾，像受驚的幼獸將最后的光也閉鎖在眼瞼之后。

被拖過冰冷的門檻時(shí)，殿外正午熾白的陽光猛地刺入他眼中，晃得他幾乎眩暈。

他緊緊攥起了垂落在掌心的那綹斷發(fā)。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殘留的觸感，斷茬微刺。

頭頂發(fā)髻間那一塊突兀而冰冷的空蕩感，像一個恥辱的烙印，沉沉地壓著那斷口下新鮮皮肉的銳痛。

坦蕩？

囚徒而己！

發(fā)絲冰冷的觸感纏繞著頸側(cè)斷口處若有似無的刺痛，朱瞻坦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如同鋼針，刺得肺腑生疼。

他強(qiáng)迫自己，將胸腔中那團(tuán)焚燒一切的血與火，無聲地咽了下去。

無聲無息，沉入骨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