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鐵灰色的，砸在青石階上，碎成更小的鐵屑，騰起一片冰冷的腥氣。

石階盡頭，兩扇對開的巨門沉默矗立，非木非石，乃是某種沉黯的金屬鑄就，表面蝕刻著糾纏扭曲、非人所能辨識的符文，在雨水的沖刷下，那些深凹的溝槽里流淌著幽暗的微光，如同活物緩慢的呼吸。

門環(huán)是一對銜著彼此尾羽的青銅烏鴉，眼窩里嵌著兩粒青金石，在昏沉天光下，凝固著死寂的幽藍(lán)。

婦人跪在階下，泥水早己浸透她單薄的裙裝，洇染出深褐的污跡。

懷里緊裹著一個孩子，露出的半張小臉在濕冷中泛著不祥的青白，嘴唇抿成一條無力的首線，唯獨(dú)那雙眼睛，黑沉沉地睜著，死死釘在那對青銅烏鴉的眼珠上。

雨水順著孩子額前幾縷黏膩的黑發(fā)淌下，滑過眼睫，他卻一眨不眨。

那眼神空洞，深處卻翻涌著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被碾碎后又強(qiáng)行凝固的死寂。

“大人！

契約…契約在此！

人…人給您帶來了！”

婦人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掐住喉嚨般的尖利，被風(fēng)雨撕扯著，撞在冰冷的金屬大門上，只留下一點(diǎn)微弱的回響，旋即被雨聲吞沒。

她不敢抬頭看那門，只把懷里的小小身軀更緊地往濕冷的胸口壓了壓，仿佛想汲取最后一點(diǎn)暖意，又像是要將他徹底摁進(jìn)黑暗，避開那門后的未知。

階上，無聲無息。

只有雨落，只有風(fēng)穿過遠(yuǎn)處枯枝發(fā)出的嗚咽。

婦人身體抖得厲害，絕望和一種更深的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緊心臟。

她猛地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石階邊緣，“咚”的一聲悶響，混在雨聲里，并不分明。

血絲混著泥水，蜿蜒而下。

“求您…他是啞的…腿腳也廢了…但眼能看，手…左手還能動…求您…按契收了罷…”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一種近乎嗚咽的乞求。

懷里的孩子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那雙釘在青銅烏鴉眼珠上的黑瞳，終于微微轉(zhuǎn)動，極慢地，掃過婦人磕破流血的額角。

那眼神里沒有關(guān)切，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混雜著一絲難以捕捉的怨恨，瞬間又被更深的死寂吞沒。

雨水順著他小小的下頜滴落，砸在婦人沾滿泥污的衣襟上。

他始終沒有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像一截被風(fēng)雨浸透、即將腐朽的木頭。

良久，久到婦人幾乎被冰冷的絕望和雨水凍僵，那扇巨門內(nèi)部突然傳來一連串沉悶而復(fù)雜的機(jī)括咬合聲，如同巨獸在黑暗中緩緩磨牙。

“咔噠…咔噠…嘎——吱——”聲音刺耳，碾過雨幕。

沉重的門扇，向內(nèi)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沒有光透出。

門內(nèi)是更深的、凝滯的黑暗，裹挾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撲面而來——濃重的、冰冷的金屬銹蝕味，混雜著某種陳年油脂的膩滑，更深處，一縷若有似無的、如同腐朽墨錠般的陳舊苦澀鉆入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一個身影嵌在那道黑暗的縫隙里。

他很高，極瘦，披著一件毫無紋飾的深青色布袍，漿洗得發(fā)硬，像裹著一身鐵銹。

面容隱在門內(nèi)更深的陰影里，看不真切，只覺輪廓嶙峋如刀劈斧鑿。

他站在那里，沒有任何動作，卻如同一塊自深淵浮出的冷鐵，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和熱，連喧囂的雨聲似乎都因他的出現(xiàn)而變得粘稠、遲滯。

婦人像是被凍住了，連牙齒的磕碰聲都瞬間消失，只剩下粗重恐懼的喘息。

她下意識地將懷中的孩子往前推了推，動作僵硬，像在推拒一塊燒紅的烙鐵。

那身影的目光，穿透門縫的黑暗，落在了階下泥濘中的婦人，和那個蜷縮的孩子身上。

那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如同工匠審視一塊待鑿的頑石，或是一柄等待重鑄的殘劍。

終于，他動了。

一只枯瘦、骨節(jié)異常粗大的手從深青色的袍袖中探出，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指縫間卻嵌著洗不凈的、深褐色的污漬，如同干涸的陳年血垢混合著油泥。

那只手對著婦人懷里的孩子，極其穩(wěn)定地招了一下。

沒有言語。

那手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婦人如蒙大赦，又似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猛地將孩子從懷里扯出，幾乎是拋向那道門縫。

孩子小小的身體撞在冰冷的、濕漉漉的石階上，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右臂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軟軟地壓在身下。

他掙扎著想用左手撐起，雙腿卻像兩條無用的布口袋，拖在泥水里。

門內(nèi)伸出的那只枯手，穩(wěn)而快地抓住了孩子后頸的衣領(lǐng)，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如同拾起一截焦木。

孩子被輕易地提離地面，懸在半空。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他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讓他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依舊沒有哭喊。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被迫抬了起來，撞進(jìn)門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

他終于看清了陰影中那張臉。

瘦削到近乎骷髏，顴骨高聳，皮膚緊貼著骨骼，透出一種非人的冷硬質(zhì)感。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眼白渾濁泛黃，瞳孔卻異常細(xì)小、漆黑，如同淬了劇毒的針尖，此刻正毫無波瀾地、穿透性地審視著他身體的每一寸，尤其是那軟垂無力的右臂和拖曳的雙腿。

那目光像冰冷的刻刀，緩慢地刮過孩子的骨肉。

婦人看著孩子被提起，看著那扇門后如同擇人而噬的黑暗，臉上最后一絲血色褪盡。

她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斷的嗚咽，猛地從泥水中爬起，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懸空的孩子，踉蹌著轉(zhuǎn)身，一頭撲進(jìn)茫茫雨幕，身影很快被灰暗的雨簾吞噬，消失不見。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又仿佛親手掐滅了最后一點(diǎn)微光。

懸在半空的孩子，眼珠隨著婦人消失的方向轉(zhuǎn)動了一下。

那深潭般的黑眸里，沒有淚，沒有依戀，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一絲被徹底碾碎的、連怨恨都顯得無力的冰冷。

“名字？”

一個聲音響起，干澀、嘶啞，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相互摩擦，每一個音節(jié)都刮擦著人的耳膜。

這聲音首接穿透雨幕，砸在孩子臉上。

孩子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幾聲艱澀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嗬嗬”聲，隨即緊緊閉上。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fù)u了搖頭。

脖頸被衣領(lǐng)勒著，這動作顯得艱難而滯澀。

他有過名字嗎？

或許有，但在被當(dāng)作貨物般交付的那一刻，連同那點(diǎn)微弱的暖意，都己被這冰冷的鐵雨沖刷干凈了。

陰影中的男人——李沉——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更像是在精準(zhǔn)地聚焦。

他提著孩子，像提著一件剛收到的、尚需鑒定的材料，轉(zhuǎn)身，一步踏入門內(nèi)那片更深的黑暗。

“從今往后，你叫‘鴉青’?！?br>
那生銹鐵片般的聲音在濃稠的黑暗和金屬銹氣中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銘刻烙印的宣告，“墨色為骨，鴉羽為記。

記住這顏色。”

沉重的金屬大門在他身后無聲而迅捷地合攏，隔絕了門外鐵灰色的雨幕和天光。

最后一線微光消失的剎那，門環(huán)上那對青銅烏鴉空洞的青金石眼珠，似乎極其詭異地幽閃了一下，旋即徹底沉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