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得像要裂開，每一次心跳都重重砸在腦殼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冷，刺骨的冷，比前世實驗室里液氮罐泄露那次還要命。

每一次吸氣，都像把無數(shù)細小的冰渣子狠狠吸進肺里，扎得生疼。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得像灌了鉛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很久，才勉強聚焦。

入眼是破敗傾頹的泥塑神像，半邊臉?biāo)菹氯?，露出里面發(fā)黑的草筋骨架，空洞的眼窩漠然地俯視著我。

幾縷慘淡的月光，從頭頂破了大洞的瓦檐里漏下來，正好照在我蜷縮的身體上，像蓋了一層冰冷的裹尸布。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霉味、灰塵味，還有我自己身上散發(fā)出的……汗味、血污味，以及一種窮途末路的絕望氣息。

風(fēng)從西面漏風(fēng)的墻壁縫隙里鉆進來，發(fā)出嗚嗚咽咽的鬼哭，吹得角落里殘存的蜘蛛網(wǎng)輕輕晃蕩。

我……在哪？

混沌的意識里，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碎片正在激烈碰撞、撕扯。

一個世界：明亮的白熾燈光，冰冷的實驗臺，燒杯里咕嘟冒泡的藍色溶液，粉筆劃過黑板的刺啦聲，還有學(xué)生們昏昏欲睡的抱怨臉……“***，這氧化還原反應(yīng)除了**，到底有啥用??？”

另一個世界：朱門高墻，雕梁畫棟。

穿著綾羅綢緞的男男**，眼神輕蔑。

一個穿著寶藍錦袍、面容俊美卻刻薄到極點的年輕男子，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棄和快意，如同丟棄一件骯臟的垃圾。

他身后，是沉重關(guān)閉的侯府大門，隔絕了里面隱約的絲竹喧鬧。

“賤婢生的東西，也配姓李？

凍死在這，算你命好，省得臟了侯府的地界！”

那淬了冰碴子般的聲音，此刻還在耳邊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倒刺，刮得我耳膜生疼。

李默。

安遠侯府最卑賤的庶子。

生母是早己病故的洗衣婢。

十六年來，在侯府活得不如一條看門狗。

昨天，因為“不小心”沖撞了嫡母心愛的鸚鵡，被震怒的侯爺下令責(zé)打。

棍棒加身時，嫡兄李峻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著茶，嘴角含笑。

昏死過去后，再次醒來，就是在這寒冬臘月的破廟里。

是李峻親自帶人，把他這個礙眼的“污點”從后門拖出，像丟垃圾一樣丟在了這城郊的荒廟，任其自生自滅。

記憶的碎片冰冷而尖銳，如同無數(shù)冰錐，狠狠扎進混沌的意識。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伴隨著高燒的灼熱和體表的酷寒，**兩重天，煎熬著每一寸神經(jīng)。

喉嚨干裂得像龜裂的河床，每一次艱難的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痛楚，只能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

身體輕飄飄的，仿佛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骨架，被寒冷和虛弱緊緊包裹，沉重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

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加上寒冬臘月里這一場驅(qū)逐，幾乎抽干了所有生機。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熱度正在一點點流失，意識在滾燙的熔巖和刺骨的寒冰之間沉浮、拉扯，瀕臨徹底潰散的邊緣。

前世……我叫什么來著？

那個在實驗室里擺弄瓶瓶罐罐，被學(xué)生私下抱怨講課枯燥的……高中化學(xué)老師？

那些公式，那些分子式，那些實驗步驟……像褪色的老照片，模糊不清，又帶著一種荒謬的、遙不可及的溫暖。

“李默……李默……”我試圖在心里咀嚼這個名字，卻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站在***，試圖用元素周期表和分子結(jié)構(gòu)解釋世界運行規(guī)律的靈魂，如今卻蜷縮在這骯臟冰冷的破廟里，即將無聲無息地腐爛。

“真的要……死在這里了？”

一個念頭艱難地浮上來，帶著濃重的不甘，卻又被無邊無際的虛弱和寒冷死死壓住。

前世最后留在記憶里的畫面，是實驗室刺目的白熾燈，和學(xué)生們無精打采的臉龐。

難道我的價值，最終就是像這樣，被丟棄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連一塊裹尸布都沒有？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滑入黑暗深淵，連那點不甘的念頭都要熄滅的剎那——嗡！

腦子里像是有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驟然崩斷！

隨即而來的，并非毀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洪流。

如同宇宙初開，星河倒灌！

無數(shù)龐雜、精密、結(jié)構(gòu)嚴謹?shù)男畔⒘?，帶著前世熟悉的邏輯和冰冷的觸感，以蠻橫無比的姿態(tài)，瞬間沖垮了意識中搖搖欲墜的堤壩！

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

鈉鎂鋁硅磷，硫氯氬鉀鈣！

原子序數(shù)、電子層排布、離子鍵、共價鍵！

氧化還原反應(yīng)方程式配平！

酸堿中和滴定！

溶解、過濾、蒸發(fā)、結(jié)晶、蒸餾、萃??！

……無數(shù)被遺忘在角落的知識點，如同被**了封印的星辰，轟然點亮！

它們不再是枯燥的課本符號，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法則般的力量感，清晰地、無比牢固地烙印在思維的最底層！

前世作為化學(xué)老師所積累的龐大知識體系，如同一個塵封己久的精密數(shù)據(jù)庫，在這一刻被死亡的威脅徹底激活，完成了與這個陌生靈魂的最終融合！

這感覺……像是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fā)，又像是干涸的河床瞬間被洶涌的激流填滿！

一種源自知識本身的、近乎本能的掌控感，驅(qū)散了瀕死的絕望，帶來一絲微弱卻極其頑強的暖意和力量。

我是李默！

我是那個被侯府丟棄、在破廟等死的卑賤庶子！

我也是那個掌握著另一個世界物質(zhì)變化規(guī)律的化學(xué)老師！

兩個靈魂，兩個世界的印記，在這一刻于這具瀕死的軀體里，完成了痛苦而徹底的融合！

前世的知識庫……徹底蘇醒了！

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

“活下去……”一個全新的、融合了雙重記憶與意志的聲音，在我心底嘶吼，每一個字都像從凍土里艱難刨出來，帶著血與鐵的決絕，“必須……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從未如此強烈。

我掙扎著，用盡剛剛凝聚起來的一絲力氣，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目光在破廟里絕望地掃視。

除了冰冷的泥塑、腐朽的梁柱和厚厚的積塵，空無一物。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淹沒剛剛?cè)计鸬哪屈c火星。

就在視線即將收回的瞬間，墻角一小片不起眼的灰白色痕跡，猛地抓住了我的注意。

那是什么？

一種源自知識本能的首覺，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求生的**壓倒了一切，驅(qū)使著我，用盡全身殘余的力氣，手腳并用地朝著那個角落爬去。

身體摩擦過冰冷粗糙、布滿碎石和污穢的地面，留下淺淺的拖痕，帶來一陣陣刺骨的疼痛，但此刻，這點痛楚被強烈的渴望壓了下去。

每一次移動，都耗盡力氣，肺部火燒火燎。

終于爬到了近前。

墻角堆積著厚厚的陳年灰塵，但在灰塵之下，隱約覆蓋著一層灰白粗糙、顆粒大小不一、混雜著泥土和黑色雜質(zhì)的……晶體？

我伸出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布滿凍瘡和污垢的手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拂開上面那層骯臟的浮灰。

指尖觸碰到那些硬質(zhì)的顆粒，一種微咸的、帶著濃重土腥氣和苦澀味道的氣息，頑強地鉆入鼻腔。

鹽！

是粗鹽！

而且還是那種最劣等、雜質(zhì)多到發(fā)苦發(fā)澀、尋常百姓都嫌棄、通常只用來腌制或者喂牲口的粗礦鹽！

前世的知識瞬間在腦中自動關(guān)聯(lián)、組合、推演！

過濾、溶解、加熱、結(jié)晶！

一套完整的粗鹽提純方案，如同精密儀器上的齒輪，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運轉(zhuǎn)起來！

每一個步驟所需的簡陋替代品，都在破廟的視野里迅速被標(biāo)記出來——豁口的破陶罐可以作為反應(yīng)容器，相對平整的石板是操作臺，撕下還算干凈的里衣布料充當(dāng)濾網(wǎng)，角落低洼處混著泥漿的積雪是水源來源……心臟，在冰冷的胸腔里，第一次有力地、帶著狂野希望的搏動了一下！

這搏動是如此強烈，甚至壓過了高燒的眩暈和刺骨的寒冷。

知識，就是力量！

在這絕境之中，這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曾被嘲笑“無用”的知識，成了唯一能撬動命運、點燃生機的杠桿！

我掙扎著坐起，背靠著冰冷的泥塑基座，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但眼神卻死死盯著墻角那堆灰白的“寶藏”，如同餓狼盯住了獵物。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仿佛也帶上了希望的微芒。

活下去！

用這雙手，用這腦子里的知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