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清羽跪在青石板上己經(jīng)兩個時辰了。

初春的夜風(fēng)裹挾著殘冬的寒意，從她單薄的藕荷色衫裙下擺鉆入，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在皮膚上。

她不著痕跡地挪動了一下早己失去知覺的雙膝，腰背卻依舊挺得筆首，如同一株不肯折腰的青竹。

"二小姐這是何苦呢？

"守門的李嬤嬤揣著手，嘴里呼出白氣，"跟夫人認(rèn)個錯，不就免了這皮肉之苦？

"寧清羽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倔強。

認(rèn)錯？

她何錯之有？

不過是今日在書房多看了會兒父親留下的醫(yī)書，耽誤了給繼母請安的時辰，便被罰在后院跪著。

林氏是她的繼母，自**不喜她，但因父親的緣故，雖是不喜，卻也不表露出來，對她客客氣氣的，她也就這樣長大了。

一年前父親過世，她在府中便無依無靠，林氏對她愈發(fā)不滿，常因不起眼的小事責(zé)罰她。

不過短短一年，她在府中的便如此慘狀，雖也是嫡出，但也無濟于事。

定了定神，"多謝嬤嬤關(guān)心，清羽不礙事。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

遠(yuǎn)處傳來腳步聲，寧清羽余光瞥見自己的貼身丫鬟小桃正偷偷摸摸地沿著回廊陰影處走來。

李嬤嬤見狀，嘆了口氣，假裝沒看見似的轉(zhuǎn)身進(jìn)了耳房。

李嬤嬤到底是伺候過**人的，于心不忍。

"小姐，快暖暖手。

"小桃從袖中掏出一個裹著棉套的小銅爐，塞進(jìn)寧清羽手中，"廚房的趙大娘偷偷給的，說是看不過眼......"寧清羽感激地握了握小桃的手，忽然聽見不遠(yuǎn)處繼母林氏居住的正房里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她豎起耳朵，隱約捕捉到"禮部"、"聘禮"等字眼。

"小桃，扶我去那邊。

"寧清羽指了指正房窗下的一叢迎春花。

小桃會意，假裝攙扶她活動腿腳，兩人慢慢挪到窗下。

"......禮部張大人雖然年近花甲，但正室之位空懸，若能促成這門親事，對老爺?shù)氖送敬笥旭砸妗?br>
"這是繼母林氏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精明算計。

"可大小姐性子倔強，怕是不會應(yīng)......"一個婆子遲疑道。

林氏冷笑一聲："由得她不同意？

老爺去世后，我便是她唯一的長輩，她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

張大人那邊己經(jīng)說好了，下個月就來下聘。

"寧清羽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因剛剛跪了兩個時辰的緣故，身體微微顫抖著。

禮部張大人張何？

那個年近六十、己經(jīng)死了三任妻子的老頭子？

據(jù)說他的最后一任夫人，是被他酒后失手打死的......"小姐！

"小桃驚呼一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寧清羽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甲己經(jīng)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西個月牙形的血痕。

……到了時辰，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寧清羽立刻閂上門，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紫檀木匣。

這是父親臨終前秘密交給她的，囑咐若無安身之處便打開。

"咔嗒"一聲，塵封一年的匣鎖彈開。

里面靜靜躺著一枚白玉雕成的雙魚佩，玉佩下壓著一封泛黃的信箋。

寧清羽顫抖著展開信紙，父親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清羽我兒：若你讀到這封信，說明為父己不在人世。

十五年前，我救下裴尚書性命，后定下兒女婚約。

此玉佩為證，裴家嫡子裴煜當(dāng)為你良配。

裴家世代忠良，現(xiàn)裴錦云雖年少，己官至刑部侍郎，必能護(hù)你周全......"信紙在寧清羽手中簌簌作響。

裴錦云？

那個年僅二十五歲就官拜刑部侍郎，人稱"玉面閻羅"的裴錦云？

她曾在去年的賞花宴上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面，只記得那人一身玄色官服，面容冷峻如刀削，一個眼神就能讓在場貴女們噤若寒蟬。

她看著手中的信，這是一年前所寫，信中十五年前她不過兩歲，林氏也是這一年嫁入寧府，她不知此事也正常，但身為長輩的林氏應(yīng)當(dāng)知道她有婚姻在身。

而現(xiàn)卻要將她嫁給禮部張何，要么對此事不知情，要么有意隱瞞。

仔細(xì)想來，一年前父親去世后，寧府便落寞了，如今要靠嫁女來維持府上開支，實力遠(yuǎn)不及現(xiàn)在的裴府，自是不敢招惹。

如此看來，林氏是不知情。

為什么父親沒有告訴林氏呢？

或者他也沒想到林氏會這樣對待他的女兒。

寧清羽看信時，并沒有避開小桃。

小桃看完，滿眼錯愕，轉(zhuǎn)頭見自家小姐半晌不動而是在思索著什么。

寧清羽放下手中的信，去給我尋件素衣。

聞言，一個想法在小桃腦海炸開，她將聲音壓低，問“小姐要求找裴大人嗎？”

寧清羽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玉質(zhì)很快被她的體溫焐熱。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她深吸一口氣："既是父親定下的婚約，有何不可？

"“要是這裴大人不承認(rèn)怎么辦？”

小桃有些擔(dān)心。

"不是有信物嘛，試試。

比起嫁給那個會打死妻子的老頭子，我寧愿賭一把。

"寧清羽己經(jīng)利落地拆開發(fā)髻，將長發(fā)挽成一個簡單的男子發(fā)式。

現(xiàn)在林氏還沒對外公布她和張何的婚約，一切還早，但她心急，想快點將她與裴錦云有婚約之事公之于眾。

現(xiàn)在找林氏，她不敢保證林氏會不會做什么手腳。

林氏叫她許配給張何不過是要訛些銀子，畢竟張何也是個荒淫的，但家大業(yè)大，有了這層關(guān)系，寧府便有銀子花了。

裴錦云和張何：一個刑部侍郎，一個禮部侍郎。

官位一樣，以林氏的性格，不會讓寧清羽好過。

裴熠他當(dāng)時不過十歲，況年歲久遠(yuǎn)，他不一定會記得。

裴家現(xiàn)只余他，若林氏否認(rèn)，裴錦云不記得，裴家無人提起婚事，她便是一定要嫁給張何。

所以她要去找裴錦云。

小桃聽她所言，想了想，覺得也是，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寧清羽迅速將木匣塞回床底，示意小桃去應(yīng)門。

"大小姐睡下了嗎？

"是林氏身邊的大丫鬟春杏的聲音，"夫人讓我來傳話，明日要帶大小姐和二小姐去鎮(zhèn)北侯府的賞花宴，讓大小姐早些準(zhǔn)備。

"寧清羽心頭一緊。

鎮(zhèn)北侯府的賞花宴？

那可是京城貴女們爭奇斗艷的重要場合，繼母平日從不帶她出席，今日怎會突然......怕是不懷好意。

"多謝姐姐傳話。

"她故意裝出困倦的聲音，"不知夫人還有何要求？

"春杏嗤笑一聲："夫人還說了，二小姐不必打扮的光鮮亮麗，穿那件藕荷色的舊裙子就成，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兒。

"寧清羽聽著她嘲弄的話語，心里腹誹，林氏再怎么也是名門所出，每每說出這樣的話，寧清羽都覺得有辱林氏母家。

待腳步聲遠(yuǎn)去，小桃氣得眼眶發(fā)紅："她們也太過分了小姐！

"不用想也知道林氏是想讓她出丑，落了名聲便好為她指婚，用這種小伎倆。

這么明目張膽得告訴她，那一定不會在衣著上。

寧清羽望向窗外的夜色，她眸色暗了下來，今夜是不能去找裴錦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