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夏天熱得像口燒紅的鐵鍋，柏油馬路被曬得軟趴趴的，腳踩上去能粘掉半塊鞋底。

村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濃密的綠蔭下，西歲的林微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兩條小辮被汗水浸得貼在腦門上，像兩條濕漉漉的小黑蛇。

“星星，回家吃飯嘍！”

爺爺?shù)穆曇魪暮趥鱽?，煙袋鍋在褲腰上晃悠，銅頭被太陽曬得發(fā)亮。

林微抬起頭，滿手的泥巴蹭在臉上，活像只剛從泥里打滾的小花貓。

她咯咯地笑，露出兩顆剛長齊的門牙，抓起地上的小泥人就往家跑，泥人的胳膊掉在地上，她也不管。

灶房里飄著玉米粥的香味，爺爺正蹲在灶門前添柴，火光映得他滿臉通紅。

林微扒著門框往里看，媽媽正站在案板前揉面，藍布圍裙上沾著面粉，像落了層雪。

“媽，我要吃糖包?！?br>
她奶聲奶氣地喊，小手在門框上蹭來蹭去，留下一串泥印。

媽媽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她看不懂的愁緒，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泥：“星星乖，今天做白面饅頭，媽給你抹紅糖?！?br>
她的手很糙，掌心有幾道深深的裂口，摸在臉上有點疼，卻又暖暖的。

林微把臉往媽媽手心蹭，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是過年時供銷社買的梔子花味香皂。

傍晚時分，村口突然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由遠及近，震得窗紙都在抖。

爸爸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從屋里出來，袋口露出半截花布，是媽媽最喜歡的牡丹圖案。

“星星，爸媽要去廣東掙錢，給你買花裙子和新書包?！?br>
爸爸蹲下來，胡茬扎得她臉蛋生疼。

林微眨巴著大眼睛，還沒弄懂“掙錢”是什么意思，就被媽媽抱進懷里。

媽**眼淚掉在她脖子上，涼絲絲的，混著汗水滑進衣領(lǐng)。

“想媽媽了就聞聞這個?！?br>
一塊長方形的香皂被塞進她手里，還帶著媽媽手心的溫度，梔子花的香味鉆進鼻孔，讓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拖拉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爸爸把蛇皮袋扔上車斗，扶著媽媽爬上去。

林微突然意識到他們要走，掙脫爺爺?shù)氖志屯侠瓩C跑去，光著的腳丫在滾燙的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媽！

爸！”

她哭喊著，摔倒在地上，膝蓋磕出個紅印子，手里的香皂也掉在塵土里。

拖拉機揚起一陣黃煙，把爸**身影裹在里面。

媽媽從車斗里探出頭，朝她揮著手，嘴里喊著什么，被拖拉機的噪音吞沒。

林微爬起來，抓起沾滿塵土的香皂，看著拖拉機變成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香皂上，把塵土沖成小小的泥溝。

“星星，不哭了?！?br>
爺爺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的眼淚，煙袋鍋上的焦糊味混著汗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爸媽掙錢是為了讓你過好日子，等槐花開了，他們就回來了。”

他撿起地上的香皂，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放進她手里。

那天晚上，林微抱著香皂睡在爺爺身邊。

黑暗中，梔子花的香味格外清晰，她把香皂貼在鼻子上，仿佛媽媽還在身邊。

爺爺?shù)臒煷佋诤诎抵忻髅鳒鐪?，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謠，像槐樹葉在風(fēng)里沙沙作響。

接下來的日子，林微每天都要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踮著腳往路的盡頭望。

香皂被她揣在兜里，摸得光滑發(fā)亮，香味卻一天比一天淡。

爺爺每天編竹筐，編好的筐子堆在墻角，攢夠五個就背到鎮(zhèn)上換糖吃。

每次換糖回來，他都會把最大的那顆塞進林微嘴里，說：“星星要甜甜蜜蜜的，爸媽才放心?！?br>
有天晚上，林微夢見自己坐上了拖拉機，爸爸媽媽坐在她兩邊，媽媽手里拿著新的梔子花香皂，香味濃得化不開。

她笑著伸手去抓，卻從夢里驚醒，手里只有那塊快要沒香味的香皂。

窗外的月光透過樹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爺爺用煙袋鍋畫的星星。

爺爺被她的哭聲吵醒，摸黑點起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拿起煙袋鍋，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星”字：“你看，這是星星的星，也是我們林微的微。

天上的星星不會走，我們星星也不會走，就在家等爸媽回來?！?br>
林微看著地上的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香皂緊緊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夏末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夜，雨點砸在屋頂上噼啪作響。

林微躺在床上，聽著爺爺?shù)目人月?，想起媽媽臨走前說的話。

她悄悄爬起來，把香皂放進枕頭底下，這樣就不會被雨水沖走了。

黑暗中，她仿佛又聞到了梔子花的香味，像媽**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陽出來了，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林微跑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軟軟的，她用樹枝畫了個大大的圓圈，把自己圈在里面。

“爸媽，我在這里等你們?！?br>
她對著路的盡頭大聲喊，聲音被風(fēng)吹散，卻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爺爺站在胡同口，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吧嗒著煙袋鍋，煙霧在他頭頂慢慢散開。

他知道，這漫長的等待才剛剛開始，但他會陪著孫女，守著這棵老槐樹，守著這份淡淡的梔子花香，首到那輛熟悉的拖拉機再次揚起塵土，載著思念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