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王朝的宮墻,是用青磚和沉墨砌成的。
沈微婉站在浣衣局的皂角池前,看著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粗布宮女服,荊釵布裙,一張刻意描畫得平庸的臉。
只有那雙眼睛,藏著與這周遭格格不入的冷靜,像淬了冰的黑曜石。
“魏婉!
發(fā)什么呆?
這批貴人的衣裳要是洗壞了,仔洗你的皮!”
管事嬤嬤的呵斥聲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沈微婉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情緒,拿起木槌捶打衣物。
皂角的泡沫沾在手上,帶著刺膚的涼意,讓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父親被押入天牢前,也是這樣抓住她的手,聲音嘶?。骸巴駜海钕氯?,找證據(jù),沈家不能就這么完了?!?br>
她活下來了,靠著忠仆用一具乞丐女童的**頂替,才得以從滿門抄斬的名單上消失,化名“魏婉”,混進這座吃人的宮城。
浣衣局的活計繁重,卻也有好處——這里的衣物來自后宮各處,能聽到最多的閑言碎語。
沈微婉豎起耳朵,聽著旁邊兩個宮女閑聊。
“聽說了嗎?
七皇子又去藏書閣了,說是要查什么南疆的古籍。”
“七皇子也是可憐,母妃早逝,在宮里步步維艱,也難怪不愛摻和朝政。”
“噓……小心被太子殿下的人聽到!
前幾日就有個小太監(jiān)議論七皇子,被杖斃了呢!”
沈微婉捶打衣物的手頓了頓。
七皇子蕭徹,那個在史書上只有寥寥數(shù)筆、被稱為“閑散王爺”的人。
她曾在父親的舊檔里見過他母妃的名字——一位來自南疆百越的美人,入宮三年便“病逝”了,死因蹊蹺。
而沈家,當(dāng)年正是負(fù)責(zé)南疆通商事務(wù)的吏部尚書,這其中會不會有關(guān)聯(lián)?
正思忖著,一只繡著金線牡丹的帕子飄到她腳邊。
帕子質(zhì)地華貴,邊角卻勾了絲,顯然是哪位貴人丟棄的。
沈微婉彎腰拾起,指尖觸到帕子角落時,瞳孔微縮——那勾絲的紋路,看似雜亂,實則是沈家獨有的“回紋機關(guān)扣”的起筆,是父親教她的第一個機關(guān)紋樣。
“這帕子……”她下意識地用指甲在勾絲處輕輕一挑,散開的絲線竟重新纏繞,露出里面藏著的一個極小的“徹”字。
七皇子蕭徹的帕子?
“魏婉!
你在磨蹭什么?”
管事嬤嬤又在催了。
沈微婉迅速將帕子塞進袖中,繼續(xù)捶打衣物,心跳卻快了幾拍。
這宮城里,果然處處都是線索,像一張織滿了秘密的網(wǎng),而她,必須在被網(wǎng)住之前,找到那根能解開一切的線頭。
傍晚收工時,一個小太監(jiān)突然來傳話:“尚功局的劉總管要見你,說看中了你那手繡活?!?br>
浣衣局的人都驚呆了。
尚功局掌管宮廷服飾器用,是多少宮女?dāng)D破頭想進的地方,怎么會看上一個浣衣局的末等宮女?
沈微婉卻心頭一凜。
她的繡活,從來只做最普通的樣式,唯一的“出色”,就是今早補綴一件舊衣時,用了半招“織錦補字術(shù)”——那是她故意露的破綻,為了引魚上鉤。
果然,魚來了。
跟著小太監(jiān)穿過長長的宮道,夕陽將朱紅的宮墻染成金紅色,卻照不透墻縫里的陰影。
沈微婉攥緊袖中的帕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機遇,還是更深的陷阱,但她別無選擇。
尚功局的劉總管是個面容刻薄的中年婦人,上下打量著她,像在審視一件貨物:“聽說你會補舊物?”
“回總管,略懂一些?!?br>
沈微婉垂著眼。
“那正好,”劉總管扔過來一個錦盒,“藏書閣的典籍受潮,封皮多處破損,上面要你去補綴,用最普通的青線,不許弄出花樣,明白了嗎?”
藏書閣!
沈微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奴婢明白?!?br>
從尚功局出來時,暮色己深。
沈微婉捧著錦盒,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忽然聽到假山后傳來低低的談話聲。
“……七皇子又去藏書閣了,殿下(指太子)讓咱們盯緊點,看他到底在查什么?!?br>
“聽說他在找南疆的輿圖,會不會是想借著南疆的事翻身?”
“哼,一個沒了母妃撐腰的皇子,翻得起什么浪?
沈尚書的例子,還不夠他學(xué)乖嗎?”
沈微婉腳步一頓,悄然隱入樹影中。
原來,劉總管調(diào)她去藏書閣,不是偶然,是太子的人在試探蕭徹?
而蕭徹去藏書閣,果然是為了南疆之事。
她打開錦盒,里面是幾本封面破損的古籍,最上面一本,正是南疆輿圖的殘卷。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將錦盒抱在懷里,快步走向藏書閣。
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她此刻的前路——明暗交錯,卻己別無退路。
藏書閣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一盞孤燈的光。
沈微婉推門進去,看到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正站在書架前翻書。
他身形清瘦,側(cè)臉在燈光下顯得溫潤如玉,手指修長,翻過書頁時,動作輕得像一陣風(fēng)。
聽到動靜,男子轉(zhuǎn)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漫不經(jīng)心。
“你就是來補書的宮女?”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玉石相擊,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沈微婉低頭行禮:“奴婢魏婉,參見七皇子殿下?!?br>
蕭徹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她會認(rèn)出自己,隨即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風(fēng)拂過湖面,漾起淺淺的漣漪:“免禮。
本王正好缺個人研墨,你補書之余,順手幫個忙吧。”
沈微婉抬起頭,撞進他那雙含笑的眼睛里。
那里面仿佛盛著星光,卻又深不見底。
她知道,從踏入這藏書閣開始,她就己經(jīng)站在了棋盤中央。
而眼前這個看似閑散的皇子,是她必須抓住的,第一個棋子。
袖中的帕子,似乎還帶著他的溫度。
沈微婉垂下眼,掩去所有情緒,輕聲應(yīng)道:“是,殿下?!?br>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書架上,交疊又分開,像一場無聲的博弈,剛剛開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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