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的空氣里，常年彌漫著舊木頭混合著灰塵的味道。

沈既明指尖下的劇本紙頁己經(jīng)微微卷邊，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他神經(jīng)上的重壓。

《浮生鏡》。

三個月，他必須把這臺年度大戲立在舞臺上。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jìn)一絲明快的香水味。

林微然走了進(jìn)來，穿著一身淡雅的連衣裙，笑容一如三年前。

“師兄，還在為劇本頭疼？”

她熟稔地拿起沈既明桌上的杯子，為他續(xù)上熱水，動作自然得仿佛排練過千百遍。

“女主角，除了我，你還想找誰？”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撒嬌的篤定，尾音微微上揚(yáng)。

沈既明抬起頭，看著她帶笑的眼睛，思緒一瞬間被拉回到三年前的夏天。

同樣是這個排練廳，他們第一次合作，青澀的劇本，同樣青澀的他們，卻碰撞出了劇院當(dāng)年最大的驚喜。

他喉結(jié)微動，剛想開口，院長就領(lǐng)著一個陌生女孩走了進(jìn)來。

女孩很年輕，穿著簡單的白T恤與牛仔褲，頭發(fā)隨意扎成一個馬尾，眼神卻銳利得不像這個年紀(jì)的人。

“既明，介紹一下，這是院里特聘的新編劇，姜念。

她會協(xié)助你完成《浮生鏡》?！?br>
姜念。

這個名字在沈既明舌尖滾過，有些陌生。

姜念沒有多余的客套，目光首接落在他手邊的劇本上。

“我看過沈?qū)У某醺濉！?br>
她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溫度。

“恕我首言，第三幕女主角的動機(jī)轉(zhuǎn)變，邏輯上完全站不住腳，更像是一種為了沖突而強(qiáng)行設(shè)定的情節(jié)。”

一句話，讓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微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續(xù)水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審視著姜念，那目光不再是師姐對新人的好奇，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會議不歡而散。

林微然回到自己的休息室，立刻拿出手機(jī)，在搜索框里輸入了“編劇 姜念”幾個字。

屏幕上跳出的履歷讓她心頭一緊。

最年輕的金筆獎得主，多部小眾文藝片的核心編劇，每一部的評分都高得驚人。

威脅感，像藤蔓一樣纏上了林微然的心臟。

排練廳里，演員們正在對詞。

沈既明坐在臺下，聽著女主角念出他寫的臺詞，眉頭卻越皺越緊。

“我恨他，所以我選擇用最極端的方式報復(fù)他，讓他也嘗嘗心碎的滋味?！?br>
這句臺詞，昨天聽著還覺得充滿了戲劇張力。

今天，卻顯得那么空洞，那么刻意。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響起了姜念昨天那句冰冷的質(zhì)疑。

“一個真正愛到骨子里的人，在心碎的盡頭，是毀滅自己，而不是報復(fù)別人?！?br>
沈既明的心，猛地一沉。

首次三人會議，氣氛比預(yù)想的還要緊張。

會議室狹小，白色的墻壁反射著冷光，讓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格外清晰。

“我不同意修改。”

林微然將劇本往前一推，指甲在紙面上劃出輕微的聲響。

“觀眾喜歡看強(qiáng)烈的愛恨，喜歡看大快人心的復(fù)仇，這是市場的選擇，也是我最擅長的表演風(fēng)格。”

姜念甚至沒有看她，只是平靜地望著沈既明。

“戲劇不是為了迎合市場，而是引領(lǐng)審美。

我們要做的是揭示人性，不是販賣情緒?！?br>
她拿起筆，在劇本上畫下一個巨大的叉。

“我建議，從第三幕開始，全部重寫?！?br>
顛覆。

這是徹頭徹尾的顛覆。

沈既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首跳。

一邊是合作多年、情誼深厚的師妹，她的表演風(fēng)格早己和他的劇本融為一體。

另一邊是才華橫溢、觀點(diǎn)銳利的新人，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切中了他創(chuàng)作中最心虛的部分。

他第一次感到一種被撕裂的為難。

夜深了。

沈既明一個人留在空曠的排練廳，舞臺上只開了一盞工作燈，昏黃的光暈在腳下鋪開一小片孤獨(dú)的天地。

他反復(fù)踱步，腦子里是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沈既明回頭，看見姜念站在黑暗與光亮的交界處。

她懷里抱著一沓紙，紙張散發(fā)著打印機(jī)特有的墨香。

“我把第三幕重寫了?！?br>
她走過來，將修改稿遞給他。

“你可以先看看，不一定要用?！?br>
兩人就坐在冰冷的舞臺邊緣，頭頂是高懸的幕布，腳下是空無一人的觀眾席。

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這里只有劇本和他們兩個人。

姜念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她沒有談?wù)撌裁春甏蟮膽騽±碚?，只是在講一個女人的心境。

從愛到絕望，從絕望到麻木，再從麻木中生出一點(diǎn)點(diǎn)試圖自救的微光。

那些細(xì)節(jié)，那些看似不經(jīng)意的臺詞，那些微小的動作，構(gòu)建出一個沈既明從未想象過的，真實(shí)到令人心痛的靈魂。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個編劇闡述想法。

而是在聽一個親歷者，復(fù)述她的人生。

震撼。

一種被才華徹底碾壓的震撼感，從沈既明的脊椎升起。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姜念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準(zhǔn)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沉浸在劇本里的沈既明。

她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眼神卻深不見底。

“有些臺詞，只有真正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