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秋天的梧桐葉，金燦燦地鋪滿了明德大學的主干道。

空氣里浮動著新印刷教材的油墨味、食堂飄來的大鍋菜香氣，還有某種名為“未來”的、躁動不安的年輕荷爾蒙。

林曉陽扛著半舊的帆布行李卷，額角掛著汗珠，像一株剛被移栽的小白楊，茫然又新鮮地扎進了這片喧騰的土壤。

迎新**的紅，在灰撲撲的教學樓墻上格外扎眼。

喧囂退潮是在幾天后，他摸進了老圖書館。

這里的時間流速似乎不同，日光燈管發(fā)出輕微的嗡鳴，高大的木質書架像沉默的巨人列陣，投下幽深的影子。

空氣里彌漫著紙張陳舊的、令人心安的芬芳。

他需要一個錨點，來固定這過于洶涌的新生活。

就在第三排書架深處，他看到了她。

她微微踮著腳，試圖夠到書架頂層一本硬殼精裝的《川端康成文集》。

午后的陽光穿過高窗，斜斜地切進來，恰好將她攏在一束光塵飛舞的光柱里。

洗得發(fā)白的淺藍連衣裙，襯得脖頸纖細而脆弱。

一縷柔軟的黑發(fā)從她耳后滑落，拂過白皙的側臉。

她專注地仰著頭，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靜物畫。

世界的聲音瞬間被抽離，只剩下林曉陽胸腔里那顆驟然失序、瘋狂擂動的心臟，咚、咚、咚，沉重得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手指無意識地**帆布書包粗糙的帶子，喉頭發(fā)緊。

書架投下的陰影籠罩著他，讓他覺得安全，又隱秘地滋生出一點靠近的勇氣。

她似乎遇到了困難，那本書卡得很緊。

她秀氣的眉頭微蹙，指尖用力，書脊***書架發(fā)出細微的聲響，書卻紋絲不動。

就是現在！

一個聲音在林曉陽腦子里尖叫。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了過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飛一只蝴蝶。

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類似青草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很好聞。

“同…同學，” 聲音出口，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鎮(zhèn)定，“要…要幫忙嗎？”

女孩似乎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驚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迅速收回手，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如同沉靜的湖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茫然和尚未褪去的專注，首首地望進林曉陽的眼底。

轟——！

林曉陽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投入了一顆**，瞬間一片空白。

準備好的第二句話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笨拙的沉默和臉頰無法抑制的升溫。

他慌忙抬起手指了指那本《川端康成文集》，動作幅度大得有點夸張。

“那…那個，我?guī)湍隳?？?br>
他語速飛快，像是怕對方拒絕。

女孩的目光在他漲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湖泊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幾乎只是下頜的一個微動，聲音像羽毛拂過水面：“嗯，謝謝?！?br>
這簡單的兩個字，卻像帶著奇異的魔力，讓林曉陽瞬間充滿了力量。

他個子高，手臂一伸，毫不費力就將那本卡住的精裝書抽了出來。

書有點分量，帶著經年的涼意。

他下意識地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給…給你?！?br>
他遞書的姿勢近乎虔誠。

“謝謝。”

她又說了一遍，雙手接過書，抱在胸前，像抱著什么珍寶。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林曉陽遞書的手背，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卻如同火星濺落，燙得他猛地縮回了手。

氣氛又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林曉陽的腦子飛速旋轉，像一臺卡殼的老式放映機，拼命想找出一個不那么突兀的話題。

書架間的通道狹窄，她抱著書安靜地站著，似乎在等他離開，又似乎……沒有。

“你…你也喜歡川端康成？”

他終于憋出一句，問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問題簡首蠢透了！

“嗯，”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目光落在懷里的書封上，“《雪國》…很美，也很冷?！?br>
她的視線抬起，再次落回林曉陽臉上，帶著一點點探究，“你呢？”

“我？”

林曉陽像是被老師突然點名，脊背下意識挺首，“我…我看過一點，那個…‘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 他磕磕巴巴地背誦著開篇名句，試圖證明自己并非信口開河，臉頰更燙了。

她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他背完，她才微微彎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淺，卻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林曉陽心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開頭是很好?！?br>
她輕聲說，算是回應。

勇氣，有時候只需要一點點回應就能滋生。

林曉陽深吸一口氣，感覺手腳不再那么僵硬。

他側開一點身，示意她可以過去。

“你…還要找別的書嗎？”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點。

“不了。”

她搖搖頭，抱著書準備離開。

走過他身邊時，那股淡淡的青草陽光氣息再次縈繞過來。

眼看她就要走出這排書架，走向那光亮喧鬧的閱覽區(qū)，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林曉陽。

不能就這么結束！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同…同學！”

女孩停住腳步，回眸看他，眼神帶著詢問。

林曉陽的手在褲兜里慌亂地摸索著，終于掏出了那個皺巴巴的、用來記課表的硬皮小本子和一支筆。

他飛快地撕下一頁空白紙頁，筆尖因為緊張在紙上戳了好幾下才寫出字。

他寫得飛快，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歪扭扭：＞ **同學，我叫林曉陽，物理系97級新生。

能…能知道你名字嗎？

**寫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他兩步跨到她面前，幾乎是閉著眼，將紙條塞進她抱著書的手臂和身體之間的縫隙里，動作快得像做賊。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塞完紙條，便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一低頭，轉身就朝著書架深處更幽暗的地方倉皇逃去，帆布書包在身后一顛一顛，腳步凌亂地踩在光滑的**石地面上，發(fā)出空曠的回響。

蘇念站在原地，懷里抱著那本《川端康成文集》。

紙條卡在書脊和手臂之間，帶著少年指尖殘留的熱度。

她低頭，看著那行力透紙背、幾乎要戳破紙張的笨拙字跡——“林曉陽，物理系97級新生”。

圖書館老舊的掛鐘，秒針咔噠一聲，跳過一格。

窗外，秋風吹過，幾片金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落。

她抬起眼，望向那個高瘦身影消失的、堆滿厚重典籍的書架深處，那里只剩下幽暗的寂靜。

她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捏住那張薄薄的紙條，將它仔細地折好，夾進了《雪國》冰涼的書頁里。

書頁間淡淡的油墨香，似乎也染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溫度。

閱覽區(qū)明亮的日光燈下，她抱著書走向靠窗的位置，腳步輕緩。

窗外，迎新**在風中輕輕鼓蕩，上面“新起點，新夢想”的字樣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一個名字，一個系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悄然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