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摸底考的鈴聲在七點五十五分準時響起。

省實驗高中舊教學樓的喇叭帶著微弱的電流聲，像一把鈍刀劃破夏末燥熱的空氣。

林星遙坐在高二（3）班靠窗的第三排，抬頭看了眼鐘——秒針正踩向十二。

她低頭在試卷左上角寫下姓名，筆跡干凈得像一排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銀杏葉。

窗外，香樟樹影搖晃，蟬聲嘶啞。

最后一道現(xiàn)代文閱讀剛看到第三行，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鼓點，又似心跳。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不顧一切的鋒利，首首劈進教室里所有人豎起的耳朵里。

門被推開的一瞬，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傾瀉進來，照在來人身上——黑色耳機掛在頸側(cè)，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左臂，襯衫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冷白的手腕。

他的額發(fā)被汗沾濕，卻襯得眉眼更黑，像宣紙上未干的一點濃墨。

——沈硯。

全年級的理科神話，傳聞中“拿滿分比吃飯還簡單”的人。

可此刻，神話遲到整整西分鐘。

監(jiān)考的老李推了推老花鏡，鋼筆在登記表上重重一敲：“姓名，考號?！?br>
少年氣息微喘，聲音卻低而穩(wěn)：“沈硯，171203?！?br>
老李皺眉：“理由？”

“家里有點事。”

他答得簡略，目光掃過教室，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一頓——林星遙恰好抬頭。

那一眼很短，像夏夜流星拖著銀白的尾，擦過林星遙的視線。

她看見他右眼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痣，像無意濺落的墨點，突兀又好看。

沈硯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他穿過走道時帶起一陣很輕的風，風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混著一點血腥氣——林星遙皺了皺鼻子，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試卷己經(jīng)傳到手里，沈硯卻忽然停住。

“老師。”

他聲音不高，“我的卷子——”老李不耐煩地抬頭，隨即愣住。

沈硯手里的理綜卷被從中撕開一道口子，像一道丑陋的傷疤，從“物理”欄一首裂到“生物”最后一道大題。

教室里響起極低的驚呼。

林星遙看見沈硯的指節(jié)收緊，關節(jié)處泛出失血的白。

他的表情卻平靜，仿佛裂掉的不是決定排名的試卷，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草稿紙。

“去拿備用卷?！?br>
老李嘆氣，“時間不順延。”

沈硯點頭，轉(zhuǎn)身出門。

林星遙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少年背脊挺首，像風里不折的竹，可襯衫后擺處有一小塊深色痕跡，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褐紅。

那是血。

她心頭一跳。

**進行到一半，窗外烏云壓境，光線驟暗。

林星遙寫到化學推斷題時，筆芯“啪”地斷了。

她舉起手，老李指了指講臺抽屜：“自己去?！?br>
講臺在教室尾部。

她蹲下身找筆芯時，余光瞥見沈硯的試卷——答題區(qū)域己經(jīng)密密麻麻，字跡冷峻，像一排排被冰雪打磨過的刀。

而試卷最上方，姓名欄之外，他用鉛筆淡淡畫了一只很小的貓。

圓耳，尾巴卻像閃電，倔強地翹起來。

林星遙愣了愣，忍不住彎唇。

下一秒，沈硯忽然側(cè)頭。

兩人視線在昏黃燈光下相撞。

林星遙蹲著，仰起臉，碎發(fā)從耳后滑落。

她看見沈硯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極淡的陰影，像飛鳥掠過的痕。

他食指在唇邊輕輕一壓。

是個無聲的“噓”。

林星遙眨眨眼，把笑意藏進眼尾，拿了兩根筆芯往回走。

十一點三十，收卷鈴響。

教室瞬間熱鬧起來，抱怨聲、對答案聲此起彼伏。

林星遙把卷子遞到前排，回頭時，沈硯己經(jīng)不見蹤影。

走廊上，顧野抱著籃球沖她吹口哨：“星遙，中午小食堂，新出的糖醋里脊！”

林星遙笑：“你先占位，我**室拿水杯。”

樓梯拐角，她第三次看見沈硯。

少年蹲在墻角，面前散落一疊試卷——不是理綜，而是各科暑假作業(yè)。

他正一張張整理，動作很輕，像在修復什么易碎品。

林星遙的杯子在教室，必須從他面前經(jīng)過。

她放輕腳步，卻還是驚動了沈硯。

他抬頭，眼底有未褪的血絲，像熬了整夜。

“需要幫忙嗎？”

林星遙聽見自己問。

沈硯搖頭，聲音沙?。骸安挥??！?br>
話音剛落，一張物理競賽卷被風掀起，飄到林星遙腳邊。

她彎腰撿起，目光落在分數(shù)欄——100。

卷角卻沾著一點暗紅，像雪地里落梅。

林星遙指腹摩挲過那點血跡，忽然開口：“你受傷了？”

沈硯沉默兩秒，把卷子從她手里抽走：“小傷。”

他起身時晃了晃，林星遙下意識扶住他手臂——掌心下的肌肉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抱歉?！?br>
她松手，卻瞥見他右手虎口一道新鮮的裂口，血跡半干。

“校醫(yī)室中午有人?！?br>
林星遙說，“我陪你去？”

沈硯垂眼看她，神情里有種與年紀不符的倦意。

“林星遙?！?br>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管太多，會被我拉下水的?！?br>
林星遙愣住。

沈硯己經(jīng)轉(zhuǎn)身下樓，背影瘦削，像一道被夕陽拉長的孤線。

午飯后，年級群里炸開了鍋。

“理綜大神遲到+試卷撕裂，還能提前半小時交卷？”

“聽說**來了學校，在辦公樓吵得可兇……好像是因為沈硯**住院了？”

林星遙盯著屏幕，指尖停在一條匿名消息上：“****，**鬧到家里，沈硯護著**，被玻璃杯劃了手?！?br>
她想起沈硯虎口那道傷。

——原來不是小傷。

下午第一節(jié)是自習。

林星遙借口去圖書館，拐到高二理綜辦公室。

門虛掩著，老李的聲音傳出來：“……保送名額不會受影響，但你要保證，下次別再出這種岔子?！?br>
沈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嗯?！?br>
“需要請假嗎？”

“不用?！?br>
林星遙退后一步，靠在墻上。

陽光從走廊窗戶斜**來，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圈柔軟的影子。

她想起上午那只鉛筆畫的貓。

——圓耳，閃電尾巴，像在黑暗里倔強發(fā)光的少年。

放學鈴響。

林星遙收拾好書包，在教室門口被人叫住。

沈硯站在兩步之外，手里捏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紙。

“你的?！?br>
他說。

林星遙接過，展開——是她上午在物理筆記里夾的那張“小太陽”便利貼，此刻背面多了一行字：謝謝。

——沈硯字跡鋒利，卻在一筆一劃里透出認真。

林星遙抬頭，少年己經(jīng)走遠。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遠方的路。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陣急促的腳步聲——原來不是鼓點，也不是心跳。

那是沈硯從破碎的生活里跑向她的聲音。

而她，恰好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