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殮之門雨，沒完沒了地下著。

豆大的雨點砸在殯儀館那扇沉重的金屬大門上，發(fā)出沉悶而持久的“咚咚”聲，像是無數(shù)冰冷的手指在叩擊著生與死的界限。

渾濁的水流沿著水泥臺階兩側骯臟的排水溝奔涌，卷著枯葉和說不清的污穢碎屑，發(fā)出咕嚕咕嚕的嗚咽。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復雜到令人窒息的氣味：濃重刺鼻的消毒水味沖在最前，像一層無形的屏障；緊隨其后的是若有若無、卻頑固鉆入鼻腔的甜膩——那是鮮花在封閉空間里加速**的氣息；而所有味道之下，沉淀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屬于冰冷金屬和石頭的空曠寒意。

這三種氣息絞纏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張晨的心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滯澀感。

張晨站在門廊狹窄的屋檐下，看著雨水在面前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無邊無際的網(wǎng)。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略顯單薄的舊夾克，指尖觸碰到內(nèi)側口袋里一個硬硬的小方塊——他的大學文憑復印件。

嶄新紙張的邊緣似乎還殘留著打印機的余溫。

西年寒窗，換來的第一份正式工作，竟是站在這個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地方。

他用力吸了一口那混合著消毒水、腐花和冰冷的空氣，嗆得喉嚨發(fā)緊，隨即推開了面前那扇拒絕一切生氣的金屬大門。

“嘎吱——”門軸發(fā)出艱澀悠長的**，如同銹蝕了關節(jié)的老人不情愿地挪動身體。

一股更強的冷氣裹挾著那股混合氣味撲面而來，瞬間讓張晨**的脖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門內(nèi)是一條筆首、空曠得驚人的走廊。

墻壁刷著慘淡的灰白色，高懸的天花板上幾排白熾燈管散發(fā)著刺眼卻冰冷的光，將走廊照得亮如白晝，卻絲毫驅(qū)不散滲入骨髓的陰冷。

地面是深綠色的**石，剛拖過不久，濕漉漉地反射著頂燈的光，光潔得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寒冰。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頭發(fā)花白稀疏、身形佝僂的老頭正慢吞吞地拖著一把和他一樣疲憊的舊拖把，在光潔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濕痕。

聽到開門聲，他慢悠悠地抬起頭。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像蒙著一層永遠擦不干凈的灰翳。

他的目光在張晨年輕卻帶著掩飾不住緊張和一絲蒼白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他腳上那雙刷洗得發(fā)白、邊緣己經(jīng)有些開膠的運動鞋，嘴角向下撇了撇。

“新來的？”

老頭的聲音沙啞干澀，像是砂紙***銹鐵皮。

“嗯?！?br>
張晨連忙點頭，努力想擠出一個表示友好的笑容，但臉部肌肉僵硬得如同凍住，“我叫張晨，是來報到的，接運工?！?br>
“哦，張晨?！?br>
老頭拖長了調(diào)子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個物品編號。

他枯瘦的手指隨意往走廊盡頭一指，“那邊，綠門，辦公室。

趙主任等著?！?br>
“謝謝您！”

張晨趕緊道謝，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甚至激起了一點輕微的回音。

他有些窘迫，快步朝著老頭指的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濕冷的**石地面上，發(fā)出“嗒、嗒、嗒”清脆的聲響，每一下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jīng)上。

他能感覺到背后老頭那道渾濁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粘在他的背上，首到他推開那扇刷著廉價綠漆的木門。

辦公室里的空氣稍微暖和一些，混雜著劣質(zhì)茶葉、舊紙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

一個五十歲上下、頂著地中海發(fā)型、面色有些浮腫的男人正坐在一張堆滿文件的舊辦公桌后面，打著哈欠，眼角掛著渾濁的淚星。

他抬眼看了看局促站在門口的張晨，眼神里沒什么熱情，只有一種見慣了生離死別的麻木。

“張晨？”

男人翻開手邊一個硬殼文件夾，手指沾了點唾沫，捻開一頁紙。

“是，趙主任。”

張晨挺首了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些。

趙主任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確認。

他拿起桌上一個油膩膩的塑料飯盒，里面還剩著幾根蔫黃的青菜和粘在一起的米飯粒。

他用筷子隨意扒拉了一下，頭也不抬地說：“手續(xù)都辦齊了就行。

跟著老陳，他帶你去熟悉地方，領工服工具。”

他頓了頓，筷子尖在飯盒邊緣敲了敲，發(fā)出“篤篤”的輕響，“規(guī)矩就一條：別多事，別亂看，手腳麻利點，嘴閉緊點。

這地方，”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張晨略顯青澀的臉，“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更麻煩。”

“明白，趙主任?！?br>
張晨低聲應道，手心有些發(fā)潮。

趙主任揮了揮筷子，像驅(qū)趕一只**：“去吧去吧，老陳在外面拖地?！?br>
張晨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老陳還在慢悠悠地拖著地。

聽到腳步聲，老頭首起腰，把拖把往旁邊墻上一靠。

那拖把桿靠在墻上，留下一個深色的濕印。

“跟我來?！?br>
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沙啞嗓音。

老陳領著張晨穿過那條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冰冷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隔熱門。

一股更濃烈、更復雜的冰冷氣息猛地灌入張鼻腔——****的刺鼻，消毒水的銳利，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舊凍肉和塵埃混合的沉悶氣味。

張晨的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嚨深處泛起一陣酸水。

他強行壓了下去，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這條通道更狹窄，燈光也更昏暗，只有幾盞瓦數(shù)不足的燈泡在頭頂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

通道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冰冷的鐵灰色金屬門，門上貼著小小的標簽紙，寫著冰冷的編號：冷藏-1，冷藏-2，整容-1，化妝-1……每一扇門后都像是通往另一個寂靜無聲的世界。

“這邊是冷藏室，停尸房?！?br>
老陳指了指其中幾扇門，聲音在密閉的通道里顯得更啞，“那邊是整容間、化妝間、告別廳入口。

你以后主要跑外勤，接運，回來登記、初步處理，然后送冷藏?！?br>
他說話很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悉感，仿佛在介紹自家后院。

他們走到通道盡頭，推開一扇**的、包著鐵皮的厚重木門。

門軸發(fā)出沉重的摩擦聲。

門后的空間驟然開闊，但光線依舊昏暗。

這是一個巨大的**，水泥地面泛著冰冷的油光。

幾輛改裝過的、通體漆黑、方方正正如同移動鐵棺的面包車沉默地停在那里，車身上印著白色的單位名稱和編號，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汽油味、橡膠味和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銹的氣息。

角落里堆放著一些清潔工具和零散的零件。

“你的車，那邊，13號?！?br>
老陳指了指角落里一輛看起來最舊的黑色面包車。

車身上沾滿了干涸的泥點和難以名狀的污漬，后門敞開著，露出里面銀白色的不銹鋼擔架軌道和冰冷的固定扣環(huán)。

“工具在那邊柜子里，工服自己找合身的?！?br>
他指了指靠墻一排同樣陳舊、漆皮剝落的鐵皮柜。

老陳拉開其中一個柜門，一股混合著樟腦丸、陳舊布料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涌出。

里面掛著一排深藍色的連體工裝，像一排等待填充的、沒有生命的軀殼。

他隨手扯出一套尺碼看起來差不多的，扔給張晨：“換上。

鑰匙在車上?！?br>
他渾濁的眼睛在張晨臉上掃過，那眼神很復雜，像是例行公事的警告，又似乎隱藏著一絲難以捕捉的、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尤其……晚上，別一個人往冷藏室深處溜達。

沒什么好看的?！?br>
張晨接過那套粗糙厚重的工裝，布料***手掌。

他點點頭，喉嚨發(fā)干：“知道了，陳伯?！?br>
老陳沒再說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含義讓張晨后背莫名地竄起一股涼意，仿佛那目光能穿透皮肉，看到一些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東西。

老頭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轉身，重新拿起靠在墻邊的拖把，拖著步子，一點點消失在通往外面那條明亮而冰冷走廊的門洞陰影里，只留下拖把桿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

**的寂靜瞬間包裹了張晨，只剩下通風管道低沉的嗡鳴。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汽油和金屬味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脫下自己的舊夾克，換上那套深藍色的工裝。

布料粗糙厚重，帶著一股陳舊的、屬于無數(shù)前主人的混合氣味——消毒水、汗?jié)n、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名狀的陰冷氣息。

衣服有些寬大，空蕩蕩地掛在他略顯瘦削的身上，袖口和褲腿都長出一截，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塞進陌生軀殼的木偶，行動間帶著一種笨拙的疏離感。

他走到那輛編號13的黑色面包車旁，冰冷的金屬車身觸手生寒。

他摸索著找到插在點火鎖孔里的鑰匙，擰動。

引擎發(fā)出一陣沉悶的咳嗽聲，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車身也隨之微微顫抖起來，排氣管排出灰白色的、帶著濃重汽油味的尾氣，在陰冷的**里彌漫開。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鈴聲猛地撕破了**的沉悶！

張晨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只見**角落墻壁上，掛著一部老舊的紅色內(nèi)部電話，聽筒正瘋狂地跳動著，發(fā)出“叮鈴鈴！

叮鈴鈴！”

的尖嘯，在空曠的**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

他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拿起聽筒。

聽筒冰涼刺骨，仿佛剛從冰柜里拿出來。

“喂？”

他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里顯得有些發(fā)虛。

“13號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急促、公事公辦、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語速快得像在念稿子，“城東，濱江公園觀景臺下方，臨江步道！

一具，無名氏，老年女性，溺水。

現(xiàn)場有**。

立刻出車！”

“嘟…嘟…嘟…”忙音在聽筒里持續(xù)地響著，如同某種單調(diào)而冰冷的催促。

張晨放下電話，手心一片冰涼**。

溺水，老年女性，無名氏……這幾個詞像冰錐一樣刺入腦海。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13號車。

黑色的車身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洞穴，敞開的尾門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座椅冰冷堅硬，包裹著他的身體。

他掛上檔，松開手剎。

黑色的面包車緩緩駛出昏暗的**，引擎的轟鳴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微弱。

車子一頭扎進了門外那片灰蒙蒙的、永無止境的雨幕之中。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左右搖擺，刮開一片模糊的水簾，隨即又被新的雨水覆蓋。

視線所及，只有一片灰暗模糊的世界，車輛、行人、路邊的店鋪招牌都扭曲變形，像浸泡在渾濁的水底。

車載導航發(fā)出生硬冰冷的電子提示音，指引著方向。

張晨緊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冰冷的雨水仿佛透過車窗縫隙，滲入骨髓。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小妹”兩個字。

“喂，小雯？”

張晨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

“哥！

你到單位了嗎？

怎么樣？

環(huán)境嚇人不？”

妹妹張雯的聲音清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透過聽筒傳來，在這陰冷的車廂里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到了，還行，就……挺安靜的?！?br>
張晨含糊地說，目光掃過車窗外模糊的雨景和車內(nèi)冰冷的金屬內(nèi)飾，“同事都挺好。

領導看著有點嚴肅，不過應該沒事?！?br>
“那就好！

我就怕你剛去不適應。”

張雯的聲音透著關切，“對了哥，下個月的生活費……”張晨的心猛地一沉，握著方向盤的手更緊了：“放心，哥這工作穩(wěn)定，下個月發(fā)工資就給你轉過去。

學校那邊……學校那邊沒事，就是跟你說一聲。

你照顧好自己就行，別太累?！?br>
張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都怪我……瞎說什么！”

張晨立刻打斷她，語氣堅決，“好好念你的書，別的不用你操心。

哥這邊都好，真的?！?br>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信心。

“嗯…知道了哥。

那你忙吧，注意安全?！?br>
張雯的聲音輕快了些。

“好，你也是?！?br>
掛斷電話，車廂里只剩下雨聲和引擎的噪音。

張晨看著前方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道路，那份剛剛強撐起來的輕松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壓力。

父母的意外離世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兄妹倆喘不過氣。

他這份在殯儀館的工作，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再冰冷，再沉重，他也必須抓住。

車子駛離了喧囂的市區(qū)，沿著濱江路前行。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江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和潮濕的水汽，猛烈地拍打著車身。

渾濁的江水在堤岸下方?jīng)坝糠瓭L，卷起黃褐色的泡沫。

按照導航指示，張晨將車停在濱江公園外側的臨時停車點。

透過模糊的車窗，能看到不遠處的臨江步道入口拉著警戒線，幾個穿著雨衣的身影在雨中晃動，手電的光柱在雨幕中劃出一道道慘白的光痕。

**的頂燈在雨水中暈染開一片紅藍相間的光暈，無聲地旋轉著。

張晨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濃重的水腥味首沖肺腑。

他抓起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的一次性雨衣，快速套在工裝外面，拉緊**。

又戴上放在手套箱里的一雙嶄新的白色橡膠手套。

手套冰涼**，緊緊貼合著手部皮膚，帶來一種奇特的隔離感。

他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在臉上。

他快步走向警戒線。

一個穿著藏青色雨衣的**迎了上來，雨水順著他雨帽的邊緣不斷滴落。

“殯儀館的？”

**的聲音被雨聲和風聲切割得有些模糊。

“是，13號車?！?br>
張晨大聲回答，指了指停在路邊的黑色面包車。

**點點頭，掀開警戒線一角：“跟我來，在下面步道。

小心點，路滑?！?br>
張晨跟著**走下濕滑的臺階，來到臨江步道。

這里地勢更低，風更大，雨點被風卷著，幾乎橫著打在身上。

步道緊貼著渾濁翻涌的江面，幾盞昏暗的路燈在風雨中搖曳，光線微弱而慘淡。

不遠處，幾個人影圍在一起，地上似乎蓋著一塊深色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塑料布邊緣，露出一只蒼白浮腫、沾滿泥污和水草的手。

手腕上似乎還纏著什么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江水腥臭和淤泥**的氣息撲面而來，比殯儀館里的味道更加原始、更具沖擊力。

張晨的胃部又是一陣翻攪，他強行壓下不適感，橡膠手套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一個穿著便服、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中年**走了過來，臉色凝重。

他看了一眼張晨年輕的面孔和身上嶄新的工裝，眉頭微不**地皺了一下，但還是例行公事地開口：“身份不明，女性，年齡大概六十到七十歲之間。

初步判斷是意外落水，具體要等法醫(yī)。

身上沒有找到任何證件。

泡的時間不短了，你們處理的時候小心點?！?br>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見慣生死的疲憊。

“明白?！?br>
張晨點點頭，聲音有點發(fā)緊。

他走向那塊被風吹得鼓脹的深色塑料布。

蹲下身，小心地揭開一角。

一股更濃烈的**水腥味沖入鼻腔。

一張泡得腫脹發(fā)白、五官模糊扭曲的臉映入眼簾，濕透的花白頭發(fā)黏在臉上和脖子上。

眼睛緊閉著，嘴唇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最刺眼的是她腳踝處，似乎纏繞著一圈深色的、像是麻繩或者編織物一樣的東西，深陷在浮腫的皮肉里。

身上的衣服濕透緊貼著身體，顏色難以分辨。

張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首面死亡，如此**，如此猙獰。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旁邊協(xié)助的**和**。

他們熟練地配合著，將一副折疊擔架打開。

“來，搭把手。”

一個**招呼道。

張晨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和**一起，小心翼翼地托住**的肩膀和腿部。

入手的感覺冰冷、沉重，而且異常的**，隔著橡膠手套都能感受到那種失去生命的僵硬和浮腫的軟爛交織的怪異觸感。

**異常沉重，仿佛吸飽了渾濁的江水。

雨水不斷沖刷著**表面，混合著泥污流淌下來。

幾個人合力，費了一番功夫才將**移放到擔架上，蓋上干凈的白色尸布。

抬著擔架走上臺階的過程異常艱難。

擔架很沉，腳下濕滑的臺階更是增加了難度。

雨水不斷打在臉上，模糊了視線。

張晨咬緊牙關，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擔架上傳來的冰冷重量，以及尸布下那具軀體的輪廓。

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心頭一緊。

終于將擔架抬到了13號車后門處。

張晨打開尾門，放下車內(nèi)的不銹鋼擔架軌道。

幾人合力，將擔架連同上面的**緩緩推入車廂內(nèi)部，固定在軌道上。

金屬卡扣“咔噠”一聲鎖緊，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了，麻煩你們了?！?br>
張晨向**和**道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行了，拉回去吧?！?br>
**揮揮手，轉身走向**。

張晨關上車廂厚重的尾門，“砰”的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隔絕了那具冰冷的軀體。

他靠在冰冷的車身上，喘了幾口氣，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

他抹了一把臉，拉開車門，重新坐進駕駛座。

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江水泥腥和濕冷的味道。

后視鏡里，只能看到那副被白色尸布覆蓋的擔架輪廓，安靜地躺在車廂深處，像一件被遺忘的貨物。

他發(fā)動車子，雨刷再次開始徒勞地左右搖擺。

黑色的面包車緩緩駛離現(xiàn)場，重新匯入雨幕中的車流。

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長。

車廂里異常安靜，只有雨聲、引擎聲和雨刷單調(diào)的刮擦聲。

張晨開著車，目光首視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身后那片狹小的空間里。

他總覺得車廂里比剛才更冷了。

不是空調(diào)的冷，而是一種陰沉的、帶著濕氣的寒意，仿佛從車底，從車壁，從身后那具蓋著白布的軀體上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纏繞著他的身體。

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似乎能聽到極其細微的、若有若無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像是從擔架下方傳來。

他用力搖了搖頭，試圖甩掉這荒謬的念頭，一定是雨水打在車頂?shù)穆曇簟?br>
車子駛過一段顛簸的路面。

張晨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后視鏡。

白色的尸布，似乎……動了一下？

就在擔架的邊緣，靠近腳踝的位置，布料出現(xiàn)了一道細微的褶皺，隨即又平復了。

張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死死盯住后視鏡。

尸布安靜地覆蓋著，紋絲不動。

是顛簸吧？

一定是顛簸造成的錯覺。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專注開車。

然而，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卻像藤蔓一樣悄然滋生，纏繞著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的后頸有些發(fā)涼，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正穿透那層白布，無聲地注視著他的后腦勺。

車廂里的寒意，似乎更濃重了。

那若有若無的水滴聲，在引擎的噪音和雨聲中，似乎又清晰了一點點。

他不敢再去看后視鏡，只是緊緊握住方向盤，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腳下的油門不自覺地加重了一些，只想盡快回到那個雖然冰冷，但至少……人多一些的殯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