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的夏天是被蟬鳴泡軟的。

林溪蹲在巷口的老槐樹下，抱著半塊冰鎮(zhèn)西瓜啃得正香。

汁水順著下巴滴在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裙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漬痕，像幅笨拙的抽象畫。

“喂，你的鞋帶散了?！?br>
清冽的男聲突然在頭頂炸開，林溪嚇了一跳，西瓜籽嗆進喉嚨，猛地咳嗽起來。

她仰起頭，撞進一雙比冰鎮(zhèn)酸梅湯還要涼的眼睛里。

少年穿著和她同款的校服，白襯衫的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額前的碎發(fā)被風吹得輕晃，左邊嘴角陷下去一個淺淺的梨渦，像是被夏天的風偷偷吻過的痕跡。

他彎腰時，林溪看見他校服褲的膝蓋處沾著點草屑，手腕上戴著塊黑色電子表，表盤邊緣磕掉了一小塊漆。

指尖靈巧地繞過她腳踝的鞋帶，三兩下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jié)。

林溪的心跳像被踩了一腳的鼓點，咚咚咚亂撞，只能死死盯著他手背上那道淺淺的疤——后來她才知道，那是小時候爬樹掏鳥窩摔的。

“謝、謝謝?！?br>
她把啃剩的西瓜皮扔進旁邊的綠色垃圾桶，聲音細若蚊吶，手指還在發(fā)燙。

少年站起身，白襯衫后領沾著片槐樹葉。

“江熠，高二（3）班的。”

他說話時眼睛彎了彎，像盛著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冰汽水，“你是（1）班的林溪吧？

上次作文競賽你拿了一等獎?！?br>
林溪的臉“騰”地紅了。

那篇寫老槐樹的作文里，她偷偷寫過“樹下的光斑像某個人的眼睛”，原來被他看見了。

第二天早自習的鈴聲剛響，林溪剛把書包塞進桌肚，就發(fā)現(xiàn)抽屜里多了顆透明包裝的硬糖。

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上面用黑色水筆畫了只啃著西瓜的小兔子，耳朵尖上還沾著片槐樹葉。

她捏著糖看了整整一節(jié)課，首到同桌陳瑤用胳膊肘撞她：“看什么呢？

江熠剛才回頭看你三次了?！?br>
林溪猛地抬頭，正好撞見江熠轉(zhuǎn)回去的背影，白襯衫的衣角在空中劃出個小小的弧度，像只振翅欲飛的蝶。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響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練習冊上，燙得像他剛才系鞋帶時的指尖溫度。

課間操時，林溪站在隊伍末尾，目光總?cè)滩蛔⊥?）班的方向飄。

江熠正在和男生們勾肩搭背地說笑，校服外套被他系在腰上，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白襯衫。

有女生跑過去給他遞水，他笑著擺擺手，轉(zhuǎn)身時正好對上林溪的目光。

林溪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頭數(shù)自己的鞋帶——是他昨天系的那個結(jié)，松松垮垮的，卻怎么也散不開。

放學路上，林溪抱著作業(yè)本往家走，路過巷口的雜貨店時，聽見里面?zhèn)鱽硎煜さ穆曇簟?br>
“老板娘，要袋青檸味的硬糖。”

她停下腳步，看見江熠正站在柜臺前掏錢，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

老板娘笑著遞給他糖：“給隔壁班那個小姑娘買的吧？

上次看見你們在槐樹下說話呢。”

江熠的耳朵紅了紅，沒說話，轉(zhuǎn)身時正好撞見站在門口的林溪。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的蟬鳴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江熠把糖往身后藏了藏，喉結(jié)動了動：“你、你也買東西？”

林溪點點頭，又搖搖頭，手指絞著書包帶說不出話。

雜貨店門口的風鈴叮當作響，陽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青石板路上，像被夏天的風悄悄系在一起的鞋帶。

“這個給你?！?br>
江熠突然把糖塞到她手里，轉(zhuǎn)身就跑，白襯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明天早自習前，我在槐樹下等你——教你解數(shù)學題！”

林溪捏著那袋還帶著他體溫的硬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夕陽把槐樹葉染成金紅色，有片葉子慢悠悠地落下來，正好落在她的發(fā)頂，像個溫柔的秘密。

她剝開一顆糖放進嘴里，青檸的酸混著淡淡的甜在舌尖炸開，像極了剛才和他對視時，心里那陣又慌又軟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