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株老槐樹，又開花了。

那花不是驟然而盛的，仿佛夜里有人悄無聲息地、一簇簇點(diǎn)染上去的。

先是灰褐枝頭冒出些怯生生的綠意，接著，那綠意便膨脹、舒展，終于在某一個清晨，或是某個不經(jīng)意的午后，悄然頂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花苞白中透出一點(diǎn)怯生生的青，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

風(fēng)一過，那細(xì)小的花苞便簌簌地落下來，起初不多，像零星飄散的雪沫子，漸漸地，便鋪滿了巷子那條窄窄的石板路，也沾上行人的衣襟、發(fā)梢。

空氣里浮蕩起一種清甜的氣息，干凈又溫順，不張揚(yáng)，卻固執(zhí)地鉆進(jìn)每一處角落，沁入肺腑。

素云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這甜味便兜頭撲了過來。

她微微瞇起眼，深深吸了一口，胸臆間仿佛也被這清甜浸潤了。

她挽起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布袖口，露出纖細(xì)的手腕，蹲在門口的石階上開始刷洗昨夜熬粥的小砂鍋。

木盆里的水漾著淺淺的波紋，映出她年輕卻籠著淡淡倦意的臉龐。

盆底幾粒泡漲的糙米，隨著她的動作，慢悠悠地沉浮。

巷子深處，一扇黑漆院門“吱扭”一聲開了。

蘇**端著一只青花粗瓷碗走了出來，碗里是新蒸好的槐花糕，熱氣裊裊升騰，裹挾著更濃郁、更溫暖的甜香。

“素云，”蘇**的聲音也帶著槐花蜜般的溫軟，不高不低，熨帖人心，“又忙活呢？”

素云抬起頭，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露出一抹靦腆的笑：“蘇**早。

洗個鍋?！?br>
蘇**走近幾步，那糕點(diǎn)的甜香便更清晰了。

她穿著件半新的靛藍(lán)布褂，頭發(fā)挽得一絲不茍，用一支磨得光滑的烏木簪子別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疏離，也不過分熱絡(luò)。

她把碗遞過來：“剛出鍋的，嘗嘗鮮。

今年的槐花，香氣倒是格外足?！?br>
素云連忙在圍裙上又擦了擦手，這才小心地接過碗。

碗壁微燙，蒸糕雪白，點(diǎn)綴著細(xì)碎的嫩黃槐花，熱氣蒸騰著，甜絲絲地往鼻子里鉆。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像怕驚擾了這甜香：“是呢，巷口那樹花，開得真好?！?br>
蘇**看著素云小口咬下蒸糕，那姑娘眼睫低垂，腮幫子微微鼓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

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像是很滿意這無聲的贊美：“素云啊，”她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如同耳語，“下午得空不？

我那柜頂幾口箱子，積的灰怕是有銅錢厚了，一個人實(shí)在搬弄不動。

想請你搭把手，幫著歸置歸置？

老規(guī)矩，工錢照舊。”

素云咽下嘴里那口甜糯，指尖還殘留著蒸糕的溫?zé)帷?br>
她抬起頭，眼底有光微微亮起，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水面，那點(diǎn)微光很快漾開，驅(qū)散了眉宇間慣有的輕愁。

她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里帶上了不易察覺的輕快：“有空，蘇**！

吃過晌午飯我就過去?！?br>
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細(xì)紋舒展開來，如同精心描畫過。

她抬手，習(xí)慣性地?fù)崃藫狒W角那支烏木簪子，動作流暢而自然：“那敢情好。

回頭蒸糕給你留著?！?br>
她頓了頓，目光在素云年輕光潔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輕輕嘆了口氣，“唉，這家里沒個男人支應(yīng)著，里里外外，凈是些磕磕絆絆的事兒。

還是你們年輕姑娘手腳利落?！?br>
她搖搖頭，轉(zhuǎn)身回了院子，黑漆門在她身后輕輕合攏，只留下空氣中愈發(fā)濃郁的槐花甜香，以及素云手中那只尚有余溫的青花碗。

素云捧著碗，站在原地，那甜味絲絲縷縷纏繞著，仿佛也纏住了她心頭那點(diǎn)輕快。

午后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蘇家堂屋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無數(shù)細(xì)微的塵埃在無聲地飛舞、旋轉(zhuǎn)。

空氣里彌漫著舊木器、樟腦丸和一種長久封閉空間特有的沉滯氣味，與外面巷子里流動的槐花香截然不同，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素云踩在一條有些搖晃的長凳上，踮著腳尖，努力夠著柜頂最里面那口沉重的樟木箱子。

她的臉頰因?yàn)橛昧Χ杭t，額角滲出一層細(xì)密的汗珠，幾縷碎發(fā)黏在鬢邊。

身上的舊布衫后背也浸濕了一小塊深色。

“當(dāng)心些，素云?！?br>
蘇**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一貫的溫和關(guān)切。

她站在屋子中央，并未上前搭手，只是仰頭看著，手里捏著一塊半濕的白抹布，姿態(tài)閑適，“那箱子沉得很，別閃了腰?！?br>
“沒事，蘇**，就快好了?！?br>
素云咬著下唇，手臂繃緊，終于將箱子的一個角拖到了柜子邊緣。

一股濃烈的陳腐灰塵味猛地?fù)淞顺鰜?，嗆得她偏過頭咳了兩聲。

她用袖子抹了把汗，喘了口氣，才繼續(xù)把箱子一點(diǎn)點(diǎn)往外挪動。

沉重的箱體***柜頂，發(fā)出沉悶滯澀的聲響。

蘇**看著素云略顯單薄的背影在長凳上努力穩(wěn)住身形，眼神里有種難以言喻的東西一閃而過，像是評估，又像是某種深藏的滿意。

她走到窗邊那張紅漆斑駁的八仙桌旁，拿起桌上一個青瓷茶壺，倒了一杯溫茶：“下來歇歇，喝口茶潤潤嗓子。

活兒不急在這一會兒?！?br>
素云確實(shí)覺得口干舌燥，手臂也有些發(fā)酸。

她小心翼翼地從長凳上下來，腳踩到實(shí)地才松了口氣。

接過蘇**遞來的茶杯，溫?zé)岬牟杷^干渴的喉嚨，帶來一陣熨帖的舒適。

她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才覺得緩過來些。

“辛苦你了，”蘇**看著她喝水，嘴角噙著笑，語氣更加柔和，“瞧這灰頭土臉的。

這家里啊，離了人幫襯真是不行。

你蘇伯伯在的時候……”她的話音在這里微妙地頓住了，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絲恰到好處的悵惘和無奈，輕輕搖了搖頭，仿佛后面的話太過沉重，不忍再說，“唉，不說這些了。

你歇著，我去看看灶上蒸著的糕好了沒，那可是你的辛苦錢?！?br>
她說著，轉(zhuǎn)身朝通往后廚的側(cè)門走去，靛藍(lán)布褂的背影在光線微暗的室內(nèi)顯得格外沉靜。

素云握著尚有溫?zé)岬牟璞粗K**消失在側(cè)門后的身影，心里莫名地軟了一下。

蘇**提了蘇伯伯，又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她想起母親偶爾提起早逝父親時的神情，那種深藏的、無法言說的孤寂。

她低頭看著杯中沉底的茶葉，又抬眼環(huán)顧這間空蕩蕩、彌漫著舊日氣息的堂屋，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澀悄悄漫上心頭。

蘇**……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大概真的很不容易吧？

側(cè)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是蒸籠蓋子被掀開的聲音。

一股更濃郁、更霸道的槐花蒸糕的甜香，瞬間壓過了堂屋里所有的陳舊氣味，絲絲縷縷地鉆了進(jìn)來，強(qiáng)勢地宣告著它的存在。

那香氣如此鮮活，如此溫暖，瞬間驅(qū)散了素云心頭剛剛升起的那點(diǎn)酸澀和沉郁。

她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這令人安心的甜香，仿佛重新積蓄了力氣，轉(zhuǎn)身又踩上了那條長凳。

箱子終于被徹底拖到了柜子邊緣，素云咬著牙，用盡力氣將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放。

箱底沉重的棱角終于重重地落在長凳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震得腳下的凳子都晃了幾晃。

一片濃厚的灰塵被激蕩起來，在斜**來的光柱里瘋狂舞動。

素云扶著箱子穩(wěn)住身體，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汗水沿著她的額角滑落，滴在箱蓋厚厚的灰塵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diǎn)。

她看著那圓點(diǎn)，又聞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蒸糕甜香，一種踏實(shí)的感覺慢慢充盈起來。

這辛苦是值得的。

蘇**端著一個小巧的竹蒸籠從側(cè)門進(jìn)來時，素云正用那塊半濕的白抹布擦拭著剛剛搬下來的樟木箱表面。

箱蓋上積年的灰塵被擦去，露出底下深沉的暗紅色漆面，透著一種古舊的光澤。

“快來，素云，趁熱?！?br>
蘇**的聲音帶著一種剛出爐食物特有的暖意。

她把蒸籠放在那張紅漆斑駁的八仙桌上，掀開蓋子。

白色的水汽“噗”地一下涌出來，裹挾著近乎滾燙的甜香。

蒸籠里，幾塊方方正正、雪白松軟的槐花蒸糕挨擠著，每一塊都點(diǎn)綴著細(xì)碎的嫩黃槐花，散發(fā)著**的光澤和水汽。

素云放下抹布，走到桌邊。

那甜香撲面而來，暖暖地?fù)湓谀樕?，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慰藉。

蘇**拿起一塊蒸糕，動作熟練而輕柔。

那糕剛出籠，極是燙手，她卻像是感覺不到，指尖穩(wěn)穩(wěn)地拈著。

她拿起桌上一張裁好的、吸油的黃褐色草紙，仔細(xì)地將蒸糕包好。

然后，她探手從靛藍(lán)布褂的貼身口袋里，摸出幾枚銅錢。

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沉沉的啞光，帶著人體的微溫。

她將銅錢小心地塞進(jìn)包裹好的蒸糕底部，用草紙妥帖地裹緊、壓實(shí)，折好邊角，確保銅錢不會掉出來。

“拿著，”蘇**將包好的蒸糕遞到素云面前，笑容溫婉，眼角的細(xì)紋柔和地展開，“你的辛苦錢。

回去路上當(dāng)點(diǎn)心，別餓著。”

素云雙手接過。

紙包溫?zé)岷駥?shí)，沉甸甸的。

蒸糕的甜香透過草紙縫隙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銅錢硬硬的棱角隔著紙硌著她的掌心。

這熟悉的觸感和溫度，讓她心頭涌起一股暖流，驅(qū)散了剛才搬箱子的疲憊和滿身的灰塵氣。

她鄭重地將紙包捧在胸前，如同捧著一件稀罕的寶貝，低低地道了聲：“謝謝蘇**?！?br>
蘇**擺擺手，又抬手習(xí)慣性地?fù)崃藫狒W角那支光滑的烏木簪子，眼神慈和：“謝什么，你出力，我付錢，天經(jīng)地義。

快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她說著，目光掠過素云汗?jié)竦聂W角和沾了灰的衣襟，補(bǔ)充道，“洗把臉，換身衣裳，仔細(xì)著了涼。”

素云點(diǎn)點(diǎn)頭，捧著那溫?zé)岬募埌?，只覺得掌心和心頭都是暖的。

她向蘇**道了別，轉(zhuǎn)身走出蘇家堂屋。

身后，那扇黑漆院門在她離開后，再次輕輕合攏，隔絕了屋內(nèi)沉滯的空氣和那依舊彌漫的甜香。

她沿著飄滿槐花、鋪著細(xì)碎白花的石板路往家走，腳步輕快。

紙包里的溫?zé)嵬高^掌心，仿佛能一首暖到心窩里去。

巷口那株老槐樹在暮色里顯得格外高大，滿樹繁花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灑下細(xì)碎的花瓣和更濃郁的甜香。

日子就在槐花的甜香與蒸糕的溫?zé)崂?，像溪水一樣潺潺流過。

素云幫工的次數(shù)漸漸多了起來。

有時是擦拭那些蒙塵的高腳花幾，有時是清洗積了厚厚油垢的廚房紗窗，有時是替蘇**跑一趟街市買些針頭線腦。

每一次結(jié)束，蘇**遞過來的，總是那裹著溫?zé)徙~錢的槐花蒸糕。

素云習(xí)慣了這流程，也習(xí)慣了這帶著錢幣棱角的甜蜜饋贈。

她甚至開始攢下那些銅錢，小心翼翼**在床頭一個舊鐵皮盒子里，聽著銅錢落入盒底時清脆的“叮當(dāng)”聲，心頭便生出一絲隱秘的歡喜和對未來模糊的憧憬。

母親偶爾問起她哪來的閑錢，她只含糊地說幫蘇**做了點(diǎn)零碎活計。

母親聽了，也只是嘆口氣，叮囑她別累著自己，并未深究。

蘇**在槐花巷，算得上是個體面人。

巷子里關(guān)于蘇家男主人的閑話，也如同這暮春時節(jié)的柳絮，時不時飄起一點(diǎn)。

先是有人說，好像有段日子沒見著蘇先生出門遛他那只會說話的八哥了。

接著又有人嘀咕，蘇先生那點(diǎn)筆墨攤子，怎么好端端地就收起來了？

素云偶爾聽見幾句，心里也掠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被蘇**溫和的笑容和那沉甸甸、甜絲絲的紙包驅(qū)散了。

蘇**每次提起丈夫，總是那副帶著淡淡愁緒和無奈的神情，說他是“閑不住的人，不知又去哪里訪友尋什么營生了”。

素云覺得這解釋也合情合理。

蘇**待她這樣好，給她這樣體面的活計和報酬，她心里便本能地偏向蘇**，覺得那些閑言碎語，不過是巷子里婦人們無事生非罷了。

這日天氣有些怪。

早上還晴得好好的，晌午一過，天色便沉了下來，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風(fēng)也開始不安分，一陣緊似一陣地在巷子里穿梭，卷起地上的落花和塵土，打著旋兒。

槐花被風(fēng)裹挾著，撲簌簌地落，甜香被攪得有些凌亂。

素云正在蘇家廚房里幫著清洗剛蒸過糕的蒸籠。

灶膛里的余燼還散發(fā)著微溫，廚房里彌漫著水汽和濃郁的甜香。

她擰干最后一塊蒸籠布，正準(zhǔn)備晾到灶臺邊支起的竹竿上。

一陣穿堂風(fēng)猛地從敞開的廚房后門灌了進(jìn)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

“呼啦——”一聲輕響。

素云只覺得手里一空，那塊濕漉漉的深色蒸籠布竟被風(fēng)猛地卷了起來，像一片失了魂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飄蕩蕩，徑首從敞開的廚房后門飛了出去，落向了后院的方向。

“呀！”

素云低呼一聲，下意識地追到門邊。

后院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

幾畦青菜蔫蔫地趴在地上，靠墻根處，一叢槐樹長得異常茂盛，幾乎擠占了小半個院子的空間。

此刻狂風(fēng)正掠過樹梢，濃密的枝葉瘋狂地?fù)u晃著，發(fā)出嘩啦啦的喧囂。

那塊深色的蒸籠布，不偏不倚，正掛在一根探得較低的槐樹枝椏上，在風(fēng)里無助地飄蕩，像一面小小的、投降的旗幟。

素云沒有猶豫。

后院她很少進(jìn)來，蘇**也只在前院和堂屋活動，這里顯得格外荒僻。

她快步走下廚房后門那兩級矮矮的石階，鞋子踩在雨后松軟微濕的泥土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風(fēng)更大了，帶著雨前的涼意，吹得她鬢角的碎發(fā)亂飛，幾乎迷了眼睛。

她瞇著眼，徑首朝那棵枝葉狂舞的槐樹走去，伸手去夠樹枝上飄蕩的蒸籠布。

指尖剛剛觸到濕冷的布角，又是一陣更猛烈的風(fēng)呼嘯而過。

蒸籠布被吹得猛地向上一揚(yáng)，徹底脫離了樹枝，打著旋兒，落在了槐樹根部更茂密的草叢里。

素云俯下身，撥開那些長勢旺盛、幾乎及膝的雜草。

草葉帶著濕氣，劃過她的手背，有些微*。

她撥開草叢，目光追尋著那塊深色的布。

布落在樹根旁一處泥土顏色格外深暗的地方，那地方的草長得稀疏矮小，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fù)壓過。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蒸籠布時，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那片深褐色的泥土。

一點(diǎn)異樣的顏色猝然刺入眼簾。

那不是泥土的顏色，也不是草根的顏色。

那是一縷頭發(fā)。

很短，顏色是那種中年男子常見的、帶著點(diǎn)灰敗的、干草似的枯黃。

這顏色……素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種冰冷而粘稠的感覺瞬間從腳底蔓延上來，凍得她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這枯黃的發(fā)色……她見過！

就在蘇先生那間小小的、堆滿字畫和鳥籠的書房里，就在他俯身**那只聒噪的八哥時，他頭頂稀疏的發(fā)絲，在陽光下，就是這種暗淡無光的枯黃！

蘇**曾笑著對她說：“瞧你蘇伯伯這頭發(fā)，操心操的，跟干草似的。”

蘇**……蘇先生……訪友……失蹤……所有零碎的、被刻意忽略的片段，所有蘇**欲言又止的嘆息和溫婉笑容下難以捉摸的眼神，在這一刻，被這一縷枯黃的頭發(fā)猛地串連起來！

像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劈開了她眼前甜香氤氳的迷霧，露出了底下猙獰漆黑的深淵！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烈槐花甜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氣息，猛地鉆進(jìn)了她的鼻腔。

這味道如此怪異，如此恐怖，像無數(shù)冰冷**的蟲子，瞬間爬滿了她的五臟六腑！

“嗡——”的一聲，素云只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擂動，撞擊著耳膜，震得她渾身都在發(fā)顫。

她像一截驟然失去支撐的木頭，猛地向后跌坐下去，臀部重重地砸在冰冷濕軟的泥地上。

手中那個溫?zé)岬募埌莻€包裹著今日工錢和槐花蒸糕的紙包——仿佛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手指痙攣般猛地松開！

“啪嗒?！?br>
紙包掉落。

草紙散開一角，露出里面雪白松軟的蒸糕，散發(fā)著依舊**的甜香。

幾枚銅錢從蒸糕底部滾落出來，在昏沉的天光下閃著微弱的啞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貪L了幾圈，最后，一枚最大、最沉的銅錢，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那縷枯黃頭發(fā)旁邊的深褐色泥土上。

沉悶的聲響，如同敲擊在一面破敗的鼓上。

銅錢深陷進(jìn)松軟的泥土里，那枯草般的發(fā)絲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被這輕微的震動喚醒。

它半掩在深褐色的泥中，固執(zhí)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句無聲的、來自地底的詰問。

銅錢邊緣沾著的泥點(diǎn)，如同凝固的血痂。

素云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身體篩糠般抖著，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甜香，混雜著泥土深處翻涌上來的、難以名狀的**氣息，形成一股巨大的、粘稠的旋渦，死死地攫住了她。

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滾，酸腐的液體猛地沖上喉嚨口，她死死捂住嘴，才將那聲凄厲的干嘔憋了回去，只剩下身體劇烈的抽搐。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zhuǎn)、扭曲。

那叢瘋狂搖曳的槐樹，甜膩的花朵像無數(shù)慘白的眼珠在瞪視著她；身后蘇家廚房黑洞洞的后門，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甜香，此刻變成了無數(shù)細(xì)密冰冷的針，扎進(jìn)她的皮膚，鉆進(jìn)她的骨髓。

她看著那枚半陷在泥里的銅錢，看著那縷枯黃的發(fā)絲，再看向散落在一旁草紙上那雪白、松軟、依舊散發(fā)著致命**的槐花蒸糕……她猛地想起蘇**遞過紙包時溫軟的笑容，想起她撫弄鬢角烏木簪子的優(yōu)雅姿態(tài)，想起她嘆息著說“這家里沒個男人支應(yīng)著”時眼底那絲難以捉摸的光……那些畫面，此刻都鍍上了一層冰冷粘膩的油光，變得無比猙獰可怖！

那每一次的溫?zé)?，每一次的甜香，每一次掌心感受到的銅錢棱角……那些支撐著她疲憊生活的慰藉，那些她曾無比珍視的“體面”和“好心”，此刻都變成了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脖頸，狠狠地噬咬著她的心臟！

原來所有的“好”，所有的“甜”，都只是為了掩蓋這泥土深處的秘密！

她，素云，竟成了這血腥秘密的幫兇！

她用汗水，用沾滿灰塵的雙手，甚至是用這沾著槐花香氣的蒸糕……在幫著那個笑容溫婉的女人，一層層地涂抹著這可怕的真相！

巨大的恐懼和強(qiáng)烈的惡心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向前撲倒，一只手無意識地?fù)卧诹吮涑睗竦哪嗟厣?，指尖離那縷枯發(fā)和那枚銅錢，只有寸許之遙。

冰冷的泥土透過薄薄的衣衫，首刺入她的骨髓。

就在這時——“素云？”

一個聲音，溫和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從廚房后門的方向傳來。

是蘇**。

素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

她保持著撲倒的姿勢，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蘇**正站在廚房后門的石階上。

她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靛藍(lán)布褂，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烏木簪子穩(wěn)穩(wěn)地別著。

暮色西合，光線昏暗，她的臉孔藏在門框的陰影里，看不真切具體的表情。

只有那身影，沉靜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她的目光，越過小小的后院，越過那片被撥亂的草叢，落在了素云身上，落在了她撐在泥土里的手邊……落在了那縷枯黃的頭發(fā)和那枚沾滿泥污的銅錢上。

空氣凝固了。

風(fēng)似乎也停了，只有槐樹巨大的陰影沉默地籠罩下來，將整個后院拖入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那股混合著極致甜香與**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沉沉地壓在素云的心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變成痛苦的掙扎。

蘇**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只是那么靜靜地站著，看著她。

那目光，像冰冷的井水，無聲地漫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