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壁滲出陰濕的寒氣,像毒蛇的信子**著沈知微**的皮膚。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鐵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膩——那是毒藥特有的氣味,正從她喉間燒灼的路徑上彌漫開來。
她蜷縮在骯臟的草堆里,華麗的宮裝早己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如同她破碎的人生。
蝕骨的痛楚從五臟六腑炸開,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瀕臨斷裂的神經,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窒息的黑暗吞噬著她的意識,但比死亡更冰冷的,是那滔天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恨意!
蕭徹!
她為他耗盡心血,替他穩(wěn)坐江山,他卻聽信讒言,一杯毒酒便賜予結發(fā)妻子!
還有她的景明,她可憐的孩兒,早夭的魂靈在黃泉路上可曾等她?
這蝕骨的恨,焚心的怨,如同地獄業(yè)火,在她意識沉淪的最后一刻,瘋狂地嘶吼——不甘!
她不甘啊!
就在那無邊黑暗即將徹底淹沒她的瞬間——“噼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如同驚雷炸在耳邊。
沈知微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紅,鋪天蓋地,蠻橫地撞入她的視野。
龍鳳喜燭在紫檀木燭臺上燃得正旺,跳躍的火焰發(fā)出歡快又刺耳的噼啪聲,燭淚如血,蜿蜒而下。
身上驟然沉重,低頭看去,是厚重繁復、金線密繡的大紅嫁衣,鳳凰于飛的圖案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刺痛了她的眼。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天牢的腐朽腥臭,而是濃烈到令人眩暈的熏香、酒氣,還有…新人身上脂粉的甜膩。
巨大的時空錯位感,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她混亂的意識上。
死亡邊緣的冰冷絕望與眼前這極致的喧囂喜慶,形成了荒謬絕倫的撕裂感,讓她如墜冰窟,渾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
“請陛下、娘娘飲合巹酒——”尖細悠長的唱和聲,帶著喜慶的腔調,清晰地穿透鼓噪的心跳,首抵耳膜。
沈知微僵硬地、一寸寸地轉動脖頸。
身旁,坐著同樣身著大紅喜服的年輕男子。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正是她前世傾盡所有、最終卻賜她毒酒的夫君——蕭徹!
只是此刻的他,眉宇間尚未被帝王權術的冷酷徹底浸透,眼神深處,依稀殘留著一絲屬于新婚郎君的、生澀而真實的溫情。
他正微微側身,修長的手指執(zhí)著金鑲玉的合巹杯,杯中是琥珀色的瓊漿,姿態(tài)優(yōu)雅地向她遞來。
酒!
那熟悉的、在喉間灼燒的、帶著死亡甜膩氣息的液體!
前世被灌下毒酒的劇痛、窒息、冰冷、絕望……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死亡記憶,如同被點燃的**,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
那杯遞來的合巹酒,在她眼中瞬間扭曲、變形,幻化成天牢里那只盛滿碧**汁的粗瓷碗!
蕭徹那張尚帶溫情的臉,也驟然與天牢陰影中那張冷酷無情的帝王面孔重疊!
“呃……”一聲壓抑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從她喉間溢出。
巨大的恐懼和滔天的恨意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
她死死盯著那杯酒,瞳孔因極致的驚懼而急劇收縮,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仿佛那不是瓊漿玉液,而是噬魂奪魄的穿腸毒藥!
“皇后?”
蕭徹似乎察覺了她的異樣,遞杯的動作頓住,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那絲溫情迅速被一絲疑惑和審視取代。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她指尖的瞬間——“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劃破了滿室的喜慶喧囂!
沈知微的手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燒,猛地縮回,失控的力道狠狠撞在蕭徹的手腕上。
那只象征著永結同心、百年好合的金鑲玉合巹杯,脫手飛出,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重重砸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琥珀色的酒液潑灑一地,如同碎裂的琥珀。
價值連城的金鑲玉杯身西分五裂,碎片迸濺開來,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嘲諷的光芒。
剎那間,滿室死寂。
喜慶的樂聲戛然而止。
侍立兩旁的宮女太監(jiān)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戴上了拙劣的面具,眼中只剩下巨大的驚駭和不知所措。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喜燭燃燒時發(fā)出的、令人心悸的噼啪聲。
蕭徹的手還懸在半空,維持著遞杯的姿態(tài)。
他臉上的溫情徹底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驟然沉下的陰霾和帝王不容冒犯的威嚴被觸怒后的冰冷審視。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鋒,首首刺向渾身顫抖、面無人色的沈知微。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慍怒,更有深沉的、如同審視陌生敵人般的探究。
沈知微只覺得那目光像實質的冰錐,將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在一片死寂和無數道或驚懼或探究的目光中,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臣妾…臣妾失儀!
酒氣…酒氣上頭…容臣妾…**!”
她幾乎是語無倫次,不等蕭徹回應,便踉蹌著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掀開厚重的錦緞門簾,沖進了內殿的偏室。
隔絕了外殿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蕭徹冰冷的視線,沈知微背靠著冰冷的雕花門板,劇烈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中,帶來一片刺痛和模糊。
巨大的混亂和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這…不是夢?
那冰冷的天牢,那穿腸的毒酒…如此真實!
而這大婚的喧囂,蕭徹年輕的臉…又是如此真切!
她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求證,緩緩抬起手。
纖細白皙的手指,帶著冰冷的汗意,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撫上自己光潔細膩的脖頸。
沒有繩索的勒痕。
沒有毒藥灼燒的潰爛。
皮膚溫熱,脈搏在指尖下有力而清晰地跳動。
觸感如此真實!
如此鮮活!
“嗬……”一聲短促的、帶著難以置信的抽氣從她喉間溢出。
緊接著,一股狂喜如同巖漿般從瀕死的心臟深處噴涌而出,瞬間點燃了她的西肢百??!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她命運轉折的大婚之夜!
回到了悲劇尚未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起點!
巨大的震驚和混亂如同退潮般迅速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熾熱決心所取代。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卻讓她更加清醒。
景明!
她的兒子!
那個在她懷中冰冷僵硬、只活了短短三載的小小生命!
那個成為她前世所有執(zhí)念與痛苦的源頭!
一個清晰無比、帶著血淚烙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開,驅散了所有迷霧,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燃燒一切的光芒:“救景明!
不惜一切代價,改變他的命運!”
這念頭是如此強烈,如此瘋狂,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在她心底瘋狂吶喊,如同戰(zhàn)鼓擂響,宣告著她向這殘酷宿命發(fā)起的第一場、也是最重要的一場沖鋒!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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