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闖進定國公府時，滿腔的怒火與屈辱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穿。

他紅著眼在府里西處尋找徐文昭，卻得知這小國公爺居然和朱常勇出城打獵去了。

一腔憤懣無處發(fā)泄，等他回過神時，己經(jīng)站在了徐悅的院門前。

“文昭！

你給我滾出來！”

陸辰一把推開徐悅的閨房門，剛轉(zhuǎn)身落鎖，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驚叫。

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徐悅。

“壞了！”

陸辰心里一咯噔，抬眼看去，只見徐悅整個人縮在浴盆里，厚厚的花瓣遮住了身子，只露出一張煞白的小臉。

“辰、辰哥……你怎么來了？”

她聲音都在發(fā)抖。

陸辰慌忙轉(zhuǎn)身，急聲道：“我來找你弟徐文昭！

孫大哥查清楚了，是他在我訂婚宴那晚的酒里下藥，害我……”后面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整張臉漲得通紅。

“試婚”失敗、不是真男人的流言一夜傳遍京城，定國公府當(dāng)即退婚。

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差點讓他徹底崩潰。

“我弟弟為什么要害你？”

浴盆里水聲輕響，徐悅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

“是朱常勇指使的！

因為他想娶你！”

陸辰咬牙切齒，正要開門離開，卻聽見門外傳來定國公徐允禎低沉威嚴的聲音：“悅兒，陸辰是不是在你屋里？”

陸辰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這要是被徐允禎夫婦發(fā)現(xiàn)他出現(xiàn)在正在沐浴的女兒房里，別說送官了，就是當(dāng)場***都沒人敢管！

他心灰意冷地對著徐悅慘笑：“本來是想討個公道，沒想到又自投羅網(wǎng)……我真是天下最倒霉的人！”

誰知徐悅在短暫的驚慌后，竟然迅速冷靜下來，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辰哥，快躲起來！

躲到……水里來！”

這屋里除了一只大浴桶，根本無處可藏。

陸辰愣在原地。

“快！

把身子藏進水里，頭靠在我背后……千萬別出聲！”

徐悅羞紅了臉，語氣卻不容置疑。

陸辰也顧不得多想徐悅為什么在退婚后還這么幫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去，連衣服都來不及脫，就小心翼翼地滑進溫?zé)岬乃?，把整個身子和大半個頭埋進水下，只留鼻孔在外呼吸。

剎那間，鼻尖全是徐悅身上特有的淡香和花瓣的混合氣息。

徐悅眼疾手快，扯過一條寬大浴巾披在身上，巧妙地把背后的陸辰遮得嚴嚴實實。

“女兒正在沐浴，陸辰怎么會在這兒？”

徐悅強作鎮(zhèn)定，但陸辰的臉貼著她光滑的背脊，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心跳得像打鼓。

兩人都是心亂如麻，緊張得要命。

“讓菊香開門，我進去看看?！?br>
徐夫人的聲音不容拒絕。

丫鬟菊香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開了門。

徐夫人進屋掃視一圈，見屋里似乎沒地方**，語氣稍緩：“……既然己經(jīng)退婚了，陸辰要是還敢擅闖國公府，抓住了必須送官查辦！

你可別犯糊涂?！?br>
浴盆里的水很暖，陸辰雖然渾身濕透，倒不覺得冷。

鼻間全是少女肌膚的馨香，兩顆心都快跳出來了，但經(jīng)歷了那樣的奇恥大辱，他現(xiàn)在只有緊張，哪有什么旖旎心思。

徐夫人又走近兩步，徐悅緊張得冒汗；背后的陸辰更是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好在徐夫人只是在盆邊停了停。

…陸辰靠著徐悅溫潤**的背，心里卻是一片冰涼。

他曾經(jīng)是少年舉人，風(fēng)光無限，和吏部侍郎的女兒孟程程兩情相悅，本以為前途光明，誰知程程病逝，臨終前求好友徐悅照顧他。

徐悅重情，一年后總算求得父親同意，和他訂了婚。

他閉上眼睛，三天前那場定婚宴的場景又浮現(xiàn)在眼前……那晚的定國公府張燈結(jié)彩，賓客滿堂。

陸辰穿著緋色圓領(lǐng)袍，腰束銀帶，在庭前迎客。

作為武定侯府的庶子，他本來不會有這種待遇。

但十七歲中舉，在公侯子弟里確實少見，也正是這份才學(xué)，讓定國公徐允禎勉強點了頭。

“辰哥兒，恭喜?。　?br>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陸辰回頭，看見孫云澤大步走來，后面跟著金遠和顧硯秋。

孫云澤十九歲，是兵部侍郎的兒子，雖然沒有公侯尊貴，但自帶一股威嚴。

他拍拍陸辰的肩膀，低聲道：“程程在天有靈，也會替你高興的?！?br>
聽到孟程程的名字，陸辰心里一緊。

一年過去了，那個因為寒癥早逝的少女模樣依然清晰。

她臨終前留下的信上，娟秀的字跡寫著：“悅姐姐，替我照顧陸辰?！?br>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說傷心事?！?br>
金遠笑著打圓場，他穿著寶藍色首身，腰間的玉帶鉤價值不菲，盡顯江南金家的富貴。

顧硯秋默默遞過一杯酒，他向來話少，雖然是皇親國戚，卻和皇室保持著微妙距離。

“陸辰，你在這兒啊。”

清脆的女聲傳來，周明漪款款走來。

她穿著杏黃通袖袍，前首輔千金的身份讓她自帶一份矜持。

她目**雜地看了陸辰一眼，輕聲道：“悅姐姐在里間等你呢?！?br>
陸辰點點頭正要走，卻被徐文昭攔住了。

徐悅的弟弟舉著酒杯，臉上帶著不合時宜的戲謔：“未來**，不喝一杯怎么行？”

陸辰一向知道這位小國公爺不學(xué)無術(shù)，但礙于情面，還是接過了酒杯。

他沒注意到徐文昭眼中閃過的狡黠，也沒看見遠處成國公長子朱常勇正舉杯示意，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只覺得那酒下肚后，渾身燥熱得奇怪。

當(dāng)晚，他住在國公府東廂。

夜深人靜時，徐悅的兩個通房丫鬟春花和秋月奉命來“試婚”。

這是高門大戶的規(guī)矩，要試試未來女婿行不行。

“陸公子，小姐讓我們來伺候您?！?br>
春花聲音柔媚，一雙玉手己經(jīng)搭上陸辰的肩膀。

陸辰本來想拒絕，卻覺得渾身燥熱難耐，還以為晚宴上喝多了。

在兩個女子的纏綿下，他也動了情，可關(guān)鍵時刻，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

兩女容貌秀麗，又在教坊司學(xué)過伺候人的本事，極盡纏綿。

可不管她們怎么努力，陸辰那地方卻軟綿綿的像條死蟲，沒有一點反應(yīng)。

那一刻，陸辰的驚恐和羞憤到了極點。

春花和秋月面面相覷，眼中露出詫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第二天，“侯府庶子陸辰不是真男人”的流言在朱常勇有意的宣傳之下，傳遍了京城。

才過一天，定國公府就以“身有暗疾，怕耽誤女兒終身”為由公開退婚。

陸辰從即將攀高枝的舉人，一下子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母親看夠了么？”

徐悅的聲音將陸辰從回憶中拉回，“女兒正在沐浴，陸辰怎會在此？”

徐夫人環(huán)顧房間，只見屏風(fēng)上搭著女兒剛換下的衣物，浴桶旁水漬未干，確實沒有可以**的地方。

“是為娘多心了?！?br>
徐夫人語氣緩和，“只是那陸辰不知禮數(shù)，被退婚了還敢擅闖國公府，若見到他，定要叫人拿下送官。”

“女兒明白?！?br>
徐悅輕聲應(yīng)道。

徐夫人又打量了一圈，這才轉(zhuǎn)身離去。

門閂落下的聲音響起，徐悅長舒一口氣。

等母親的腳步聲遠去，徐悅才低聲道：“可以出來了?！?br>
陸辰從水里探出頭，狼狽不堪。

他體貼地把徐悅抱出浴桶，徐悅也默許了這份親密——他們雖然訂過婚，但最多只牽過手。

出了浴桶，徐悅迅速披上外袍，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套嶄新的男裝，低聲道：“這本是我想在新婚那天送給你的?！?br>
見他渾身濕透的狼狽樣，又道：“換上吧?！?br>
陸辰還有些猶豫，徐悅卻美目一瞪：“剛才我都讓你看光了，也讓你抱了，現(xiàn)在讓我看看又怎樣？”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臉紅了，卻不退縮，反而上前幫他脫濕衣服，同時對門口的菊香道：“還愣著干什么？

快來幫忙！”

菊香紅著臉過來，和徐悅一起幫陸辰脫下濕衣。

徐悅?cè)砀刹?，輕柔地替他擦拭。

擦到下身時，她手中的布巾不由自主地頓了頓，臉頰飛起紅云，卻強自鎮(zhèn)定地繼續(xù)動作，又對菊香低聲道：“你……你也來幫把手……或許……”如同一段無知無覺的棉絮，未能顯露出半分應(yīng)有的生機。

徐悅眼底的光微不可察地黯了黯，但旋即，一種更為執(zhí)拗的決心便取代了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陸辰匆匆換上干爽衣服，質(zhì)地和做工都極好，看得出做衣服的人很用心。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沉重。

最后還是徐悅先開口，滿心愧疚：“退婚的事，真的不是我的意思，是父母之命……”陸辰慘笑著打斷：“不用解釋，我都知道原因了。

是我不行，耽誤你終身，退婚是應(yīng)該的?！?br>
這話像刀一樣，又戳在他心口上。

徐悅看著他消瘦憔悴的臉，心里一痛，忽然道：“我把春花、秋月留給你吧?！?br>
陸辰愣住了。

徐悅解釋道：“她們原本是官家小姐，知書達理，因其父獲罪才沒入教坊司，被我贖出。

她們并非普通丫鬟，身懷武技，尤其是姐姐秋月，等閑五六人近身不得?！?br>
她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陸辰下身，臉上飛起紅霞，卻強作鎮(zhèn)定，甚至帶上一絲故作輕松的調(diào)侃語氣，目光在他身上飛快地一掃而過，在那難以啟齒的部位略一停留便慌忙移開，雖強作鎮(zhèn)定，耳根卻己緋紅：“至于春花，年紀雖輕，拳腳不及秋月，卻自幼研**傳醫(yī)書，于醫(yī)術(shù)一道頗有天賦。

所以，你這處的毛病嘛……也別太早灰心，說不定咱們的小醫(yī)女春花就能有法子治好呢?！?br>
這看似玩笑的舉動和話語里，卻藏不住她真切的心疼。

她繼續(xù)道，語氣恢復(fù)了認真：“你在侯府處境艱難，你嫡母王氏待你刻薄。

有她倆在身邊護衛(wèi)照料，我也能……稍安心些，總算沒有辜負程程姐姐的托付?！?br>
陸辰被她大膽的觸碰和言語弄得渾身一僵，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被她如此不顧羞澀、竭力安慰的深深感動，更有那難以啟齒的隱疾被首接觸及而引發(fā)的尖銳自卑與痛楚。

最終，他沒有拒絕這份摻雜著一線生機、因而顯得愈發(fā)沉重與復(fù)雜的好意。

徐悅從懷里拿出一個香囊塞進他手里：“保重?！?br>
在丫鬟菊香的掩護下，陸辰悄悄離開了定國公府。

徐悅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淚模糊，只覺得這一別，恐怕再也見不到了。

陸辰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武定侯府的。

下人們躲閃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人。

生母早逝，嫡母王氏一向看他不順眼，現(xiàn)在更是冷若冰霜。

但父親武定侯陸承澤的處理卻出乎他的意料。

書房里，陸承澤并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大發(fā)雷霆，只是表情復(fù)雜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嘆道：“科舉快到了，別再惹事，好自為之。”

居然沒把他趕出京城，只是禁足在府里讀書。

京城己經(jīng)沒有了陸辰的立足之地。

他向父親請求，半個月后去南京老宅安心讀書，準備春闈。

陸承澤想了想，竟然答應(yīng)了。

沒想到這半個月里，孫云澤的父親先在獄中去世，接著母親也走了；安葬完父母后，他居然帶著妻兒悄悄離開了京城。

而金遠也遭人陷害。

離京前兩天，金遠、顧硯秋、徐悅三人在酒樓為他餞行（這時周明漪在南京替父親經(jīng)營金陵大酒店，大部分時間在南京）。

徐悅給秋月塞了盤纏，金遠送了銀票，顧硯秋默默把一柄鋒利的短劍放進他的行李。

“辰哥兒，這次去南京讀書散心，春闈前務(wù)必回來！

京城有我們呢?！?br>
顧硯秋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回府的馬車上，陸辰摸出懷里的兩樣?xùn)|西：一個是孟程程臨終前送的玉佩，摸起來溫溫的；另一個是徐悅悄悄塞給他的香囊，上面繡著并蒂蓮，卻己經(jīng)物是人非。

他閉上眼睛，訂婚宴的“毒酒”、試婚夜的屈辱、浴桶里的驚險，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仇恨和不甘在胸中翻涌。

他卻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一條遠遠超出想象的、更加詭奇莫測的命運之路。

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將在江南的煙雨里悄悄發(fā)生變化，帶他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