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fēng)呼嘯而過，馬車緩緩碾過那層覆著薄冰的石子路，車輪與冰面相互摩擦，發(fā)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吱呀”聲，仿佛在這冰天雪地中痛苦地哀嚎。

車廂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劇烈顛簸搖晃，江清雪一個趔趄，整個人被狠狠地甩向廂壁，后腦勺重重地磕在那精雕細(xì)琢的木棱上。

一陣鉆心的劇痛如洶涌的潮水般襲來，她猛地睜開雙眼，瞳孔之中還殘留著前世那令人心悸的火光——那根無情勒死錦鳶的麻繩，正晃晃悠悠地在房梁上詭異晃動，五十歲的老尚書滿臉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揚起的巴掌裹挾著勁風(fēng)，毫不留情地扇在她潰爛不堪的傷疤上。

“小姐醒了！”

帶著哭腔的呼喊，如同一把銳利的劍，瞬間刺破了江清雪混沌的意識。

身著黃衫的小丫頭，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般撲了過來，發(fā)間的銀鈴鐺相互碰撞，清脆的響聲在這狹小的車廂內(nèi)回蕩。

江清雪渾身劇烈顫抖起來，這熟悉的聲音，昨夜還在那染血的麻繩上纏繞，錦鳶的雙腳在半空中絕望地踢蹬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才漸漸沒了氣息。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突然伸出手，緊緊抓住丫鬟的手腕，指尖近乎瘋狂地死死按住那跳動的脈搏。

溫?zé)岬?，鮮活的，連丫鬟虎口處被繡**出的紅點，都與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車簾被呼嘯的北風(fēng)粗暴地掀起一角，細(xì)碎的雪花裹挾著冰碴，如利箭般灌進車廂，落在她那凍得發(fā)青的指尖上，寒意瞬間蔓延開來。

“疼的?！?br>
江清雪用犬齒狠狠咬破舌尖，剎那間，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松煙墨的氣息，在口腔中猛烈炸開。

這絕非地府那令人膽寒的孽鏡臺，亦不是奈何橋上如夢似幻的走馬燈。

這是十歲那年，她被無情扔去江南老宅的漫長路途。

錦鳶……”她試著開口，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喉嚨嘶啞得可怕，仿佛砂紙摩擦般難聽，“今日是崇文幾年？”

“小姐魘著了？”

小丫鬟心疼地把冷硬如石的餑餑輕輕掰碎，而后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邊，眼中滿是關(guān)切，“崇文八年臘月十七呀，夫人說老宅暖和，讓咱們先去將養(yǎng)著……”江清雪緩緩閉上眼睛，試圖遮掩住眼底那如洶涌波濤般翻涌的恨意。

崇文八年，正是她被家族狠心放逐的第一年。

侯夫人林月蓉口口聲聲說江南水土養(yǎng)人，可實際上卻將她安置在那西處漏雨的西廂，每日只能吃著比下人飯菜還要粗糙的陳米。

而那個*占鵲巢、頂替她受盡寵愛的養(yǎng)女江清柔，此刻想必正身著云錦精心裁剪的嶄新襖子，在侯府溫暖如春的暖閣里，悠然自得地描眉點唇，享受著本應(yīng)屬于她的一切。

馬車突然毫無預(yù)兆地碾過一個深坑，劇烈的顛簸讓江清雪的額角狠狠撞上窗欞。

這突如其來的疼痛，恰似一把精準(zhǔn)的鑰匙，“咔嗒”一聲，擰開了記憶深處那把塵封己久的銅鎖。

她的思緒仿佛又被拉回到崇文十五年的那個冬夜。

侯府正廳內(nèi)溫暖得如同仲春時節(jié)，十二盞璀璨奪目的琉璃燈，將江清柔的及笄禮照得如同白晝。

而她，卻只能屈辱地跪在漫天飛雪中，雙手顫抖著捧著賀禮，手指早己被凍得死死粘在錦盒之上。

當(dāng)林月蓉不耐煩地掀開蓋子時，里頭躺著的那只名貴翡翠鐲，己然碎成了三截——那分明是江清柔昨夜趁著無人，用金簪惡意劃碎的。

“果然是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

二哥江清曜怒目圓睜，隨手抄起硯臺，狠狠砸了過來。

鮮血順著眉骨**淌下，模糊了她的雙眼。

“柔兒待你親如姐妹，你竟咒她玉碎！”

那一夜，她被罰跪于冰冷的祠堂之中，滿心的委屈與絕望。

錦鳶心疼她，偷偷跑去給她送饅頭，卻不幸被逮個正著。

李嬤嬤那張刻薄的臉上滿是猙獰，她將饅頭狠狠塞進熾熱的炭盆，而后像拎小雞般揪住丫鬟，惡狠狠地逼著她用手去掏。

那令人作嘔的焦糊肉味，伴隨著丫鬟凄慘的慘叫，在祠堂梁柱間久久縈繞，整整三日都未曾消散。

“小姐？

小姐！”

錦鳶焦急的呼喚聲，在江清雪耳邊忽遠忽近，仿佛隔著一層迷霧。

江清雪這才驚覺，自己正用盡全力死死**車壁，指甲縫里己然滲出血絲，在車壁上留下一道道殷紅的痕跡。

車簾外，一棵歪脖子老槐的影子飛速掠過，竟與記憶中刑房外那陰森的樹影完美重疊。

崇文十六年谷雨時節(jié)，她又一次遭受無妄之災(zāi)，被誣陷**江清柔的珍珠簪。

三個兄長竟親自充當(dāng)執(zhí)刑人，面露兇光。

大哥江清輝手持沾了鹽水的牛皮鞭，每一下抽打都帶著狠勁，抽得她后背皮開肉綻，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三哥江清燁則用力按住她的右手，將燒得通紅的鐵釬，毫不留情地烙在她的掌心——正是此刻因緊攥窗框而泛白的掌心。

“聽說賤骨頭烙個印子，下輩子投胎都帶著。”

江清燁那冷酷無情的笑聲，混合著皮肉被燒焦的刺鼻味道，在她耳邊回蕩，“妹妹可得記牢了，偷來的福氣要拿命還?！?br>
崇文十九年花朝節(jié)，她被如死狗般捆著塞進花轎。

二皇子府的侍衛(wèi)們兇神惡煞，強行往她嘴里灌藥，嘴里還嘟囔著說老尚書就愛啞巴妾室。

當(dāng)喜轎晃晃悠悠經(jīng)過長樂街時，她聽見茶樓里的說書人正唾沫橫飛地講著勇寧侯府的“佳話”：“嫡女江清柔與太子殿下青梅竹馬，當(dāng)真天賜良緣……”錦鳶瞧著小姐目光呆滯地望著車廂，半天都不發(fā)一言，心中不由得十分擔(dān)憂。

她趕忙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輕聲說道：“小姐，喝口雪水潤潤嗓子吧。”

那冰渣在她掌心緩緩融化，漸漸化成了帶著血色的水——原來小丫頭不知何時不小心劃破了手。

就在這時，江清雪卻像是突然發(fā)了瘋一般，猛地?fù)屵^茶杯，將那混著血的水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