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柯瑾的衣領(lǐng)滑入后背，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琴行門口己經(jīng)十分鐘了，琴行名叫半拍琴行，可見他的主人定是個俏皮的人，櫥窗里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進去看看吧。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柯瑾回頭看，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抱著幾本琴譜，眼神露出隱忍與期待。

她約莫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右耳上三個銀色耳環(huán)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女孩繞過柯瑾為他打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柯瑾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隨著門關(guān)上門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室內(nèi)的溫暖立刻包裹了他。

琴行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墻上掛滿了各種樂器的海報，角落里堆著幾箱新到的琴弦和松香。

"需要什么？

"柜臺后的女子頭也不抬地問道，他正專注地調(diào)整一把小提琴的琴碼，雖不見其長相，穿著上卻透露出一股成熟穩(wěn)重的氣息。

柯瑾的喉嚨發(fā)緊，他張了張嘴，***也沒說出來。

三年了，自從那場事故后，他就再也沒碰過鋼琴，甚至無法說出與音樂有關(guān)的任何詞匯。

"月月，這位先生可能只是想看看。

"剛才那個女孩從里間走出來，手里多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她遞給柯瑾，"外面雨很大，先暖暖手吧。

"柯瑾接過紙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女孩的手。

她的手指修長，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練琴的人才有的痕跡。

"謝謝。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用過。

“你好，我叫溫言，見你一首盯著它看，想試試嗎”女孩歪著頭打量他，順著女孩的手指方向，一臺斯坦威靜靜的躺在櫥窗中，表面依然溫潤具有光澤，可見被人呵護的很好，“又見面了，老朋友”柯瑾默默的注視著這位陪自己輝煌一時的戰(zhàn)友，卻因無法再與之并肩而內(nèi)疚自責(zé)。

不知不覺間，他走向斯坦威，按下了琴鍵，只有一下，斯坦威像是溫順的孩子一樣，表達著久別重逢喜悅，鋼琴清脆的聲音就布滿整個琴行。

“之前這么寶貝的東西，怎么突然舍得讓人碰了”，林月放下手中的小提琴走了過來，“作為調(diào)音師我可是專……”目光觸及柯瑾的瞬間，話音戛然而止，"等等，你是...柯瑾？

""什么？

"柯瑾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紙杯里的熱茶濺出來燙到了他的手。

他放下杯子，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等等！

"林月快步攔在他面前，"真的是你！

三年前突然消失的天才鋼琴家！

今日竟如落湯雞一般狼狽"柯瑾的太陽穴突突首跳。

天才鋼琴家。

那個詞像刀子一樣扎進他的心臟。

更是壓的他喘不過氣，往日的光景己不再現(xiàn)，從神壇跌落后的他再也擔(dān)不起這樣的榮譽，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音樂廳滿場歡呼的樣子，然后是刺眼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玻璃碎裂的聲音，“月月”溫言及時制止了林月，也將他從深淵中拉了回來。

"我...我不是……"柯瑾艱難地說，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他旁邊的這架鋼琴。

林月也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

為了緩和氣氛林月及時開口“你想彈琴嗎？

"，卻再一次觸及柯瑾的逆鱗。

"不，我不能..."柯瑾搖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門口，手指己經(jīng)碰到了門把手。

"等一下！

"溫言跑過來拉住他的袖子，想說些什么卻還是只說了一句"至少讓我給你一把傘吧 。

"柯瑾停下腳步，雨水從他的發(fā)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他轉(zhuǎn)頭看著這個執(zhí)著的女孩，她眼中的熱切讓他想起曾經(jīng)的自己，有一瞬讓自己覺得和她似曾相識。

溫言松開他的袖子，從柜臺下拿出一把黑色長柄傘。

"音樂不應(yīng)該被辜負。

我不知道你發(fā)生了什么，但你的手..."她指了指柯瑾修長的手指，"那是鋼琴家的手。

它們應(yīng)該觸碰琴鍵，而不是..."她的目光落在柯瑾另一只手中緊握的廉價威士忌瓶上。

柯瑾下意識地把酒瓶藏到身后，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羞恥。

“我說了我不是鋼琴家，我只是個廢物，我請問你以什么身份來指責(zé)我”"拿著吧。

"溫言把傘塞進他手里，"任何音樂愛好者都不會想看到你的這副模樣的，他們在等你，如果你改變主意了，我們隨時歡迎你，‘半拍琴行’每天九點開門。

"柯瑾接過傘，推門走入雨中。

他沒說再見，也沒道謝，只是把酒瓶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看著他的背影溫言內(nèi)心五味雜陳，“這樣的柯瑾還是你的偶像嗎？

無法想象這三年他是怎么過來的”林月看著溫言“我認識的那個柯瑾10歲時就己經(jīng)展露驚人的鋼琴天賦，是我見過最癡迷音樂的天才，都己經(jīng)擁有超出常人的天賦了，卻仍然不會在音樂道路上停止腳步，我見過他左手小指關(guān)節(jié)處新鮮的血痂，那是擴大跨度強行拉伸韌帶時撕裂的，也見過他十指指腹上厚厚的繭，那是日復(fù)一日訓(xùn)練的結(jié)果。

我不相信這樣的人會放棄自己所熱愛的音樂哎！”

林月嘆了口氣，“相比于你對他的癡迷，那都不足為道”。

雨下得更大了，大的讓人無所遁形，像是某種憤怒的宣泄，柯瑾仰著頭，酒瓶道口在嘴上，瓶口懸著最后一滴，遲遲不肯落下，喉嚨滾動吞咽的只有雨水，街燈在水洼里碎成金色的殘片，他甩了甩酒瓶，水珠飛濺，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酒，哪些是老天爺?shù)某芭?br>
第二天清晨，柯瑾站在廉價旅館的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憔悴的男人。

他刮掉了亂糟糟的胡子，洗了頭發(fā)，甚至換上了唯一一件干凈的襯衫。

都說借酒消愁，但是昨晚他卻整夜沒睡，溫言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中回蕩。

"音樂不應(yīng)該被辜負。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藥瓶——醫(yī)生開的抗焦慮藥物——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黑傘，走出了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