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 年的梅雨季，上海潮濕得厲害，廣慈醫(yī)院里，消毒水味和著濕氣，似乎都能攥出水來。

林疏影坐在門診部的長椅上，身旁的母親還在窗口排隊取藥，她百無聊賴，只能盯著腳下的地磚打發(fā)時間。

這地磚鋪得有些年頭了，裂紋縱橫交錯，像一張破碎的蛛網(wǎng)。

數(shù)到第三十二塊時，她瞧見裂縫里卡著一粒藥片，被無數(shù)雙鞋底反復(fù)碾過，己成了淡黃的粉末。

林疏影下意識地蹲下身，從發(fā)髻上取下**，想把那粉末挑出來，她也說不上為什么，就覺得這被人遺忘的小藥片，像是自己此刻無聊心境的寫照。

正挑著，她眼角余光掃到頭頂?shù)牟什ＡЩù啊?br>
那是扇哥特式花窗，由十七種藍(lán)玻璃拼成鳶尾花的圖案，平日里透著神圣與莊嚴(yán)，可在這陰沉沉的梅雨天，被雨水一浸，顏色暗沉得厲害，像一幅褪色的舊畫。

突然，她發(fā)現(xiàn)花窗右下角第三片玻璃的接縫處，卡著一顆貝珠。

貝珠灰蒙蒙的，毫無光澤，就像一顆被遺棄的黯淡星辰，在這黯淡的花窗里，顯得格格不入。

林疏影忍不住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想去夠那顆貝珠。

就在指尖快要觸碰到時，身后傳來一陣 “咕嚕咕?！?的聲響，是護(hù)士推著藥品車過來了，車輪碾過**石地面，發(fā)出單調(diào)又刺耳的聲音。

“當(dāng)心碎玻璃?！?br>
一個清朗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同時，一件白大褂的下擺輕輕掃過她的手背，那粗糙的棉布料觸感，就像家里用舊了的毛巾。

林疏影回頭，看到一個年輕醫(yī)生。

他身形高挑，穿著略顯寬大的白大褂，踩上候診長椅時，鐵質(zhì)椅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尖銳的聲響，在這安靜的門診部里格外突兀。

林疏影注意到他腕骨凸起，線條清晰，不知怎么，她腦海中竟浮現(xiàn)出早晨吃剩的蝴蝶酥邊緣，也是這般脆弱又精致的卷曲。

醫(yī)生順利夠到了貝珠，可就在貝珠脫落的瞬間，鋒利的玻璃邊緣劃過他挽起袖管的小臂，瞬間，一道細(xì)長的血線蜿蜒而下。

血珠滲進(jìn)他白大褂口袋里的筆記簿，洇濕了里面鋼筆畫的腎臟剖面圖，原本清晰的線條變得模糊，像是被淚水暈染過。

“周靜言?！?br>
他按住傷口，胸前的胸牌微微傾斜，上面的名字映入林疏影眼簾，“門診實習(xí)生?！?br>
這時，林疏影才留意到他第二顆紐扣上別著的銅制?；眨；者吘壱蜓趸鲆粚泳G銹，像是歲月給它添上的斑駁印記，倒也為他增添了幾分古樸的氣質(zhì)。

自那以后，每周三母親來取藥時，林疏影總會不自覺地繞到門診部。

她借口等母親，實則是想看看那個叫周靜言的醫(yī)生。

護(hù)士換藥時，會用棉簽蘸著雙氧水涂抹他小臂上的傷痕，傷口處立馬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氣泡，發(fā)出 “滋滋” 的聲音，像極了孩子們過年時玩的小鞭炮。

“這是消毒時的化學(xué)反應(yīng)?！?br>
周靜言有一次突然抬頭對林疏影說，他的睫毛上還粘著不知從哪飄來的飛絮，“像不像你**上的水鉆？”

林疏影下意識地摸了摸鬢邊的玻璃**。

那是母親用舊旗袍上拆下來的珠片改的，水鉆掉了好幾個，一到陰天，就泛著灰蒙蒙的光，黯淡得很。

她看著護(hù)士把紗布纏成蝴蝶結(jié)，不經(jīng)意間，又瞧見周靜言左手食指上有道舊疤，形狀彎曲，像一片被揉皺了的柳葉，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梅雨季的晾衣繩繃在鍋爐房后巷，林疏影的喬其紗襯衫總是和醫(yī)院的繃帶晾在一起。

有個霧氣濃重的周二清晨，她去收衣服時，發(fā)現(xiàn)其中一卷繃帶系著一個油紙包。

她好奇地打開，里面竟是門診部偷藏的葡萄糖粉。

林疏影心里一驚，再看旁邊周靜言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紅藍(lán)鉛筆，藍(lán)色那端畫著心臟剖面，紅色那端寫著：“喬其紗：永安百貨二折區(qū)”，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藥房煎煮當(dāng)歸的苦香彌漫在整個走廊，林疏影閑來無事，開始留意周靜言的皮鞋。

那雙咖啡色舊皮鞋，鞋跟磨損得厲害，向左傾斜，每走一步，就在門診部的地磚上留下一道獨特的潮痕。

林疏影鬼使神差地跟著這潮痕，一路來到器械室。

只見周靜言正坐在桌前，用止血鉗修著懷表鏈，桌上還擺著咬了兩口的粢飯團(tuán)，看樣子，他是趁著工作間隙匆忙吃幾口。

“能借用下你的**嗎？”

周靜言突然開口，嚇了林疏影一跳，“懷表的彈**卡住了?！?br>
林疏影遞過**時，**上的水鉆輕輕劃過他虎口上的老繭，留下一道轉(zhuǎn)瞬即逝的光痕。

拆開的懷表里積滿了棉絮，秒針在 “Ⅵ” 與 “Ⅶ” 之間無力地顫抖著，像極了母親發(fā)病時顫抖的手指。

傍晚，暴雨如注，林疏影被困在門診大廳。

她望著門外如注的雨幕，滿心焦急。

這時，周靜言推著空藥車路過，他的白大褂下擺滴著水，顯然也是剛從雨中跑來。

“要不要看彩虹？”

他突然對林疏影說，然后指著花窗的一處裂紋。

林疏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夕陽的余暉穿透厚重的烏云，穿過花窗的藍(lán)玻璃，在積水的地磚上投下完整的鳶尾花倒影，而貝珠墜落的位置，正好是花蕊的中心，美得如夢似幻。

林疏影的布鞋早己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都發(fā)出 “吱呀” 的聲響。

周靜言的白大褂口袋里漏出半張?zhí)幏焦{，林疏影瞥見背面畫著帶裂紋的貝珠，還標(biāo)注著：“6 月 17 日，門診部花窗，折射率 1.53”，字跡工整，一看就是他嚴(yán)謹(jǐn)?shù)娘L(fēng)格。

入秋后，晾衣繩上掛滿了林疏影的棉麻圍巾和周靜言的羊毛襪，它們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像是在訴說著什么。

周靜言收衣服時，總會習(xí)慣性地先抖三下，抖落上面的灰塵和絨毛。

有一天，他抖衣服時，掉出一張永安百貨的票據(jù)，是二折區(qū)喬其紗的提貨單，日期正是林疏影發(fā)現(xiàn)葡萄糖粉的次日，這巧合，讓林疏影心里泛起一陣漣漪。

初雪飄落的那天，雪花落在花窗的鉛條上，給整個門診部增添了幾分靜謐。

林疏影看見周靜言在教小護(hù)士打手術(shù)結(jié)，他的手指靈活地在棉線間穿梭，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編織著一個美好的夢。

貝珠消失的缺口處不知何時結(jié)了蛛網(wǎng)，一只灰蛾正從 “Ⅵ” 刻度振翅飛向 “Ⅶ”，像是在追逐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