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癱瘓在床那年，指著我鼻子罵我是白眼狼。

我平靜地給他削了個蘋果，然后當著他的面，自己吃了。

“爸，你常說，好東西要留給有用的人?！?br>
“你現(xiàn)在是個廢人了，吃蘋果浪費?！?br>
看著他氣得渾身抽搐，我笑了。

這可是他當年教我的道理啊。

怎么用在他身上，他就受不了了呢？……

“看，大家都在夸你呢?！?br>
我媽把手機屏幕幾乎懟到了我的鼻尖上，滿臉紅光。

屏幕上，家族群的消息還在瘋狂滾動。

“嫂子大義滅親，佩服！”

“小安這孩子就是欠管教，這么小就偷藏錢，長大了還得了？”

“還是你們家風正，這錢分得好，讓他長長記性?！?br>
我媽手指飛快地滑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壓不住。

仿佛剛剛她不是羞辱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是完成了一場偉大的慈善演說。

我爸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把玩著那個撬開我柜子的螺絲刀。

“聽見沒有？大家都在教你做人?！?br>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輕蔑地掃過我空蕩蕩的雙手。

“那一萬塊錢，是你大姑給你的試金石。你倒好，真敢吞??？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拿這么多錢嗎？”

我站在客廳中央，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那個被撬壞的抽屜鎖芯，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只死去的甲蟲。

十九歲。

成年后的第一年。

我的尊嚴像那個鎖芯一樣，被我爸用螺絲刀，當著我的面，一點點擰碎。

“說話?。“土?？”

我爸突然把螺絲刀往茶幾上一拍，“哐”的一聲巨響。

要是以前，我會發(fā)抖，會下跪，會哭著求他們原諒。

我會說：“爸，媽，我錯了，我不該有私心。”

但今天，我看著那個螺絲刀。

尖端還沾著柜漆的碎屑。

我突然覺得那個螺絲刀很亮，亮得刺眼。

“我在看大家的評論?！蔽逸p聲說。

聲音平靜得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冷笑：“看進去了嗎？知道羞恥了嗎？”

“看進去了?！?br>
我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標準的弧度。

那是他們從小訓練我的，見到長輩必須有的、不多不少露齒八顆的笑。

“大家都說，你們教育得真好?！?br>
我媽滿意地點頭：“那是自然。你是我們最完美的作品，絕不能有一點瑕疵。”

作品。

是啊，我是作品。

不是人。

“既然是作品，那就得經(jīng)得起展覽?！?br>
我笑著，眼神卻越過他們，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媽，那個紅包記錄，你別刪。”

我媽皺眉：“刪什么？我要留著當時刻警醒你的恥辱柱！”

“好。”

我轉(zhuǎn)身回房。

“去哪？沒讓你走！”我爸在身后怒喝。

“去反省?！?br>
我關上房門。

那個被撬爛的鎖孔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沒有哭。

從小到大，眼淚是最廉價的液體。

哭會被說是“鱷魚的眼淚”，會被說是“裝可憐博同情”。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筆。

桌上擺著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那是他們炫耀的資本，也是鎖住我的新鏈條。

“985，熱門專業(yè)，離家近。”

這是他們替我選的。

我看著那張鮮紅的通知書。

既然我是樹，是作品。

那如果樹自己把自己砍了，園丁會瘋嗎？

我拿起剪刀。

對著通知書的一角，輕輕剪了下去。

“咔嚓。”

聲音真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