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的梅雨季已纏綿了整月。細雨如絲，織得滿城氤氳，連風(fēng)都帶著浸骨的濕意，黏在衣料上，讓人渾身不自在。太學(xué)后院的兩株古梧桐，樹齡已逾百年，枝繁葉茂，被連日的雨水洗得發(fā)亮，墨綠的葉片層層疊疊，滴落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石板的紋路蜿蜒流淌，最終匯入墻角的排水溝中。，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左傳》，書頁被雨水打濕了邊角，暈開一片淡淡的墨痕，將“雖千萬人吾往矣”七個字襯得愈發(fā)蒼勁。他身著一襲月白長衫，衣料是上好的杭綢，質(zhì)地輕薄，卻被濕氣浸得微微發(fā)沉，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墜，用一根深藍色的絲絳系著，玉墜小巧玲瓏，觸手生溫，上面用極細的陰刻手法，刻著“硯華”二字，字跡娟秀，卻又透著幾分力道——這是他十歲那年，蘇凝華生辰時，他用攢了半年的筆墨錢，請鄂州城里最有名的玉匠所贈，也是兩人青梅竹馬、朝夕相伴的最好見證。，已在太學(xué)攻讀三年，天資聰穎，學(xué)識淵博，深得太學(xué)博士的賞識，平日里與同窗論道，總能引經(jīng)據(jù)典，侃侃而談，是太學(xué)中公認(rèn)的才子。只是近來，他臉上的笑意少了許多，眉宇間總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目光常常越過窗欞，望向西北方的天際。那里，隔著千里山河，是襄陽城的方向，戰(zhàn)火已經(jīng)在那里燒了整整三年，從未停歇。，父親沈毅從襄陽寄來一封家書，信箋是粗糙的麻紙，上面還沾著淡淡的血漬，字跡卻依舊蒼勁有力，字字清晰：“硯兒，襄陽城堅，軍民同心，雖**鐵騎環(huán)伺，糧草漸缺，然守土有責(zé)，父身為襄陽副將，必與城池共存亡，不負**所托，不負百姓所望。汝當(dāng)勤讀圣賢書，明事理，知忠義，修身養(yǎng)性，他日若**有需，亦當(dāng)挺身而出，以一身所學(xué)，護家國安寧，守百姓周全?！保戳艘槐橛忠槐?，每一個字都刻在心底，父親的叮囑，仿佛還在耳畔回響。彼時，他還在太學(xué)的書齋里，與同窗陸知遠爭論“文治與武功，孰重孰輕”。陸知遠性子剛直，出身行伍世家，自幼習(xí)武，對當(dāng)下朝堂的議和之風(fēng)極為不滿，當(dāng)時他拍著書案，聲音鏗鏘，語氣中滿是憤懣：“沈兄，你我讀再多圣賢書，又能如何？如今賈似道專權(quán)跋扈，朝堂上下，皆是趨炎附勢之輩，人人都以議和為念，個個貪生怕死，無人敢提抗蒙之事！**鐵騎步步緊逼，襄陽危在旦夕，與其在這里死讀詩書，不如投筆從戎，奔赴襄陽，拿起刀劍，保衛(wèi)家國，總比在這里坐以待斃要強！”，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的《左傳》，心中五味雜陳。他并非沒有投筆從戎的念頭，只是，他是沈毅唯一的兒子，父親早已將家中的三百家兵托付給心腹副將周泰，只盼他能安心在太學(xué)讀書，將來科舉入仕，延續(xù)沈氏家族的文名，以文治輔佐**，而非像父親一樣，常年征戰(zhàn)沙場，九死一生。更何況，母親早逝，父親獨自一人將他拉扯長大，他若是奔赴沙場，父親在前線，必然會分心牽掛，于戰(zhàn)事不利。“公子，府上來人了！”書童青硯的聲音帶著急促的顫音，從書房門外傳來，打破了沈硯之的沉思。青硯今年十五歲，是沈府的家生子，自小跟在沈硯之身邊，聰慧機靈，平日里總是溫溫順順，從未有過這般慌亂的模樣。，心中莫名一緊，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他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走到門邊，打**門，只見家中的老仆沈忠，渾身泥濘，麻布衣衫被血漬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臉上布滿了灰塵和汗水，還有幾道淺淺的傷口，鮮血混著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模樣極為狼狽。他踉蹌著闖入書房，腳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用力撞在青磚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嘶啞，帶著撕心裂肺的悲痛：“公子，不好了！老將軍……老將軍他在襄陽殉國了！”
“哐當(dāng)”一聲，沈硯之手中的書卷不慎墜落在地，書頁散開，正好落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那一行。他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耳邊嗡嗡作響，沈忠后面的話，像一顆顆冰冷的碎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沈忠跪在地上，淚水混著雨水和血水，不停滾落，哽咽著，一字一句地訴說著襄陽的慘狀：“公子，**大軍于上月十五，集中兵力猛攻樊城，樊城守將范天順將軍，死守城池，彈盡糧絕，最終自縊殉國，樊城就此陷落。**兵破城之后，屠城三日，城中百姓，無一幸免，血流成河，慘不忍睹。隨后，**大**攻襄陽，老將軍率領(lǐng)三千家兵，馳援襄陽南門，與**名將阿術(shù)的大軍，激戰(zhàn)于漢江畔?！?br>
“老將軍身先士卒，奮勇殺敵，手中的長槍，斬殺了數(shù)十名**兵，可**兵人數(shù)太多，密密麻麻，源源不斷地沖上來，我軍寡不敵眾，將士們傷亡慘重。老將軍身中三箭，一箭射穿左肩，一箭射穿小腹，還有一箭，射在了心口，可他依舊不肯后退，依舊揮舞著長槍，指揮將士們作戰(zhàn)，直到力竭，才拔劍自刎，以身殉國。”

“蘇伯……蘇伯為了保護老將軍的尸身，不讓老將軍的遺體落入**兵手中，不顧一切地沖上去，與**兵纏斗，最終被**兵亂刀砍死，尸骨無存……”

蘇伯……沈硯之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起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老者，蘇凝華的父親，也是父親沈毅最信任的軍中軍醫(yī)。蘇伯醫(yī)術(shù)高明，尤其是治外傷，更是妙手回春，他幼時爬樹摔斷了腿，骨頭都露了出來，是蘇伯每日親自上門，為他上藥、包扎，耐心照料，整整三個月，從未間斷，才讓他的腿得以痊愈。

每到****，蘇伯總會帶著女兒蘇凝華，來沈府送新采的艾草。蘇伯說，艾草能驅(qū)蟲、辟邪、安神，曬干后做成香囊，戴在身上，能保平安。而蘇凝華，那個眉眼清亮、笑容明媚的少女，比他小一歲，總愛跟在他身后，要么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他讀書、寫字，要么纏著他，講太學(xué)里的趣事，講那些圣賢的故事。她的指尖，總是帶著淡淡的草藥香，那是常年跟著蘇伯采草藥、配藥方留下的味道，清新而溫潤，讓他心生暖意。

去年他生辰，蘇凝華親手繡了一個荷包，荷包是淡綠色的，上面繡著一株小小的艾草，還有一只展翅的大雁，針腳細密，模樣精致。她把荷包遞到他手中，臉頰泛紅，聲音輕柔，帶著幾分羞澀：“沈大哥，這是我親手繡的，里面裝著曬干的桂花，桂花安神，愿沈大哥夜夜好眠，學(xué)業(yè)進步。”

他一直把那個荷包帶在身邊，藏在衣襟里，每當(dāng)讀書疲憊，或是思念父親時，便會摸一摸那個荷包，仿佛就能感受到蘇凝華的心意，感受到一絲溫暖和力量?？扇缃?，蘇伯死了，父親也死了，他們都死在了襄陽城下，死在了**鐵騎的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屈辱，瞬間涌上沈硯之的心頭，堵得他胸口發(fā)悶，幾乎要窒息。他猛地站起身，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是沈毅的兒子，是沈氏家族的繼承人，不能就這么輕易落淚，不能讓父親失望。

他轉(zhuǎn)身，大步?jīng)_出書房，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直奔沈府的祠堂。沈府的祠堂，位于府邸的最深處，不大，卻十分肅穆，平日里很少有人前來，只有逢年過節(jié)，或是家族有重大事宜時，才會開門祭拜。祠堂的大門緊閉著，沈硯之走上前，一把推開大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夾雜著歲月的滄桑氣息，撲面而來。

祠堂正中，懸掛著沈氏歷代先祖的畫像，一幅幅，排列整齊，畫像上的人，神色各異，卻都透著一股忠勇之氣。最末一幅，便是父親沈毅身著鎧甲的半身像，畫像上的父親，身姿挺拔，面容堅毅，眼神銳利，一如他記憶中的模樣——每次父親從沙場歸來，身著鎧甲，手持長槍，站在他面前，總能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沈硯之走到畫像前，緩緩跪下，跪在冰冷的**上，身子微微顫抖。他抬起頭，望著父親的畫像，積壓在心底的淚水，終于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爹，”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悲痛和愧疚，“兒子不孝，未能隨您一同奔赴沙場，未能陪在您身邊，未能為您分擔(dān)一絲一毫。您一生忠勇，守土衛(wèi)國，最終卻戰(zhàn)死沙場，以身殉國，兒子……兒子對不起您?！?br>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額角很快就紅了，甚至滲出血絲。他跪在**上，一遍又一遍地訴說著自已的愧疚，訴說著對父親的思念，祠堂里，只有他的哭聲，伴著窗外的雨聲，顯得格外凄涼。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從淅淅瀝瀝的細雨，變成了零星的雨絲。沈硯之緩緩站起身，擦干臉上的淚水，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悲傷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殉國，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他要繼承父親的遺志，完成父親未完成的事業(yè)，守護好家國百姓，不辜負父親的囑托，不辜負父親的犧牲。

他轉(zhuǎn)身，走出祠堂，此時，天已經(jīng)漸漸黑了，暮色四合，沈府里一片寂靜，只有幾盞燈籠，在風(fēng)雨中搖曳，散發(fā)著微弱的光芒。他沒有回自已的書房，而是徑直走向沈府的庭院，目光堅定，心中已經(jīng)有了一個堅定的決定——奔赴襄陽，替父親守土，為父親報仇，為蘇伯報仇，為所有死在**鐵騎刀下的百姓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