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fā)現(xiàn)車廂里的人已經(jīng)下得差不多了，窗外是一個小小的站臺，站牌上寫著幾個字——她瞇著眼睛辨認(rèn)了一下，是“青松站”?！暗搅??！标懗匡L(fēng)說。，跟著他下車。腿坐麻了，一下車差點跪在地上，陸晨風(fēng)又扶了她一把。這一次他扶得比上次穩(wěn)，等她站穩(wěn)了才松開。，蘇晚打了個哆嗦，裹緊那件薄褂子。站臺上人不多，幾個賣早點的小販蹲在角落，面前擺著冒著熱氣的竹籃?！鞍印獰岷醯陌印?jié){——新鮮的豆?jié){——”。從昨天到現(xiàn)在，她就吃了那半張餅和一顆糖，早就餓透了。
陸晨風(fēng)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往一個小販那邊走。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手里多了兩個包子、一碗豆?jié){。

“吃?！彼褨|西遞給她。

蘇晚接過來，包子還是熱的，豆?jié){也還燙嘴。她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條餡的，沒什么油水，但在這一刻，比什么都香。

陸晨風(fēng)站在旁邊，沒有吃，只是看著她。

“你不吃？”蘇晚問。

“不餓。”

蘇晚沒再問，低頭***包子都吃了，豆?jié){也喝得干干凈凈。吃完，身上有了點熱氣，人也精神了些。

“走吧。”陸晨風(fēng)拎起她的包袱，大步往前走。

蘇晚跟上他。出了站，是一條土路，兩邊是低矮的民房，偶爾有一輛自行車經(jīng)過，按著清脆的鈴鐺。走了大概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整齊的平房，一排排，一列列，像用尺子量過似的。房子是紅磚墻，灰瓦頂，每家門前都有一個小院子，有的種著菜，有的晾著衣服。

這就是部隊家屬院。

蘇晚打量著這個地方，比她想象中要好。至少房子是磚瓦的，不是土坯的。院子里有人走動，大多是女人，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摘菜，看到陸晨風(fēng)，都停下來打招呼。

“陸隊長回來啦？”

“陸隊長，這就是你媳婦吧？”

“喲，這姑娘長得挺秀氣?！?br>
陸晨風(fēng)點點頭，算是回應(yīng)，腳下沒有停。蘇晚跟著他，穿過幾排房子，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

門是虛掩的。

陸晨風(fēng)推開門，走進(jìn)去。蘇晚跟在后面，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那個婆婆，會是什么樣的人？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一小片青菜，窗臺上曬著幾串紅辣椒。一只**雞在墻角刨食，看到人進(jìn)來，咕咕叫著跑開了。

“媽。”陸晨風(fēng)喊了一聲。

屋里傳來響動，接著門簾掀開，一個中年婦女走出來。

蘇晚迅速打量了一眼：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后挽成一個髻。面容和善，眉眼間和陸晨風(fēng)有幾分相似，但比陸晨風(fēng)柔和得多。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圍著一條圍裙，手上還沾著水，大概是正在洗東西。

這就是婆婆？

蘇晚心里松了口氣?？粗幌耠y相處的人。

然而下一秒，那個中年婦女開口了——

“喲，這就是那個小資產(chǎn)階級的閨女？”

蘇晚心里咯噔一下。

王秀蘭（她后來才知道婆婆的名字）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蠟黃的臉，掃到她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褂子，再掃到她腳上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那目光，說不上惡意，但絕對算不上友善，像是在看一件剛買回來的東西，先檢查檢查有沒有毛病。

“瘦成這個樣子，能不能干活？”王秀蘭問。

蘇晚愣了一下。這開場白，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能。”她說。

王秀蘭挑了挑眉：“念過書？”

“念過幾年?！?br>
“幾年？”

蘇晚想了想原主的記憶：“小學(xué)畢業(yè)?！?br>
王秀蘭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松開。她轉(zhuǎn)向兒子：“吃飯了嗎？”

“還沒?！标懗匡L(fēng)說。

“那進(jìn)屋吧?！蓖跣闾m轉(zhuǎn)身掀開門簾，又回頭看了蘇晚一眼，“愣著干什么？進(jìn)來。”

蘇晚深吸一口氣，跟著進(jìn)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外屋是堂屋，擺著一張方桌，幾把凳子，墻上貼著年畫，是一個胖娃娃抱著大鯉魚。里屋的門簾掀著，能看到一張炕，鋪著干凈的褥子。

王秀蘭進(jìn)了灶房，不一會兒端出兩碗粥、一碟咸菜、幾個窩頭。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吃吧。”

陸晨風(fēng)坐下，端起碗就吃。蘇晚猶豫了一下，也坐下，拿起一個窩頭。

窩頭是玉米面的，粗糙，噎人。蘇晚慢慢嚼著，就著咸菜，把一碗粥喝完。王秀蘭坐在旁邊，一直在看她，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吃完飯，陸晨風(fēng)放下碗，對王秀蘭說：“媽，我下午回部隊?！?br>
王秀蘭愣了一下：“這么快？”

“有任務(wù)。”

王秀蘭沉默了一下，點點頭：“行。那她……”她看了蘇晚一眼。

“留下。”陸晨風(fēng)說，“以后跟你過?！?br>
這話說得直接，像在交代一件事，沒有任何商量余地。蘇晚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王秀蘭又看了蘇晚一眼，這次目**雜了些。半晌，她說：“那行，我?guī)е??！?br>
陸晨風(fēng)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票和錢，放在桌上：“這個月的津貼，還有糧票?！?br>
王秀蘭看了一眼，沒說話。

陸晨風(fēng)轉(zhuǎn)向蘇晚：“我走了?！?br>
蘇晚抬頭看他。他還是那副冷臉，沒有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她點點頭：“路上小心?！?br>
陸晨風(fēng)的眉毛動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他沒回應(yīng)，轉(zhuǎn)身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腳步聲漸遠(yuǎn)。

屋子里安靜下來。

蘇晚和王秀蘭，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蘭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你那包袱里，都帶的什么？”

蘇晚把包袱打開，讓她看。幾件舊衣裳，一雙破布鞋，就這些。

王秀蘭翻了翻，皺起眉頭：“就這些？”

“就這些。”

王秀蘭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你那大伯母，也真是……”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

蘇晚沒接話。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秀蘭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舊衣裳，扔給她：“先換上。你這身，破成什么樣了?！?br>
蘇晚接過來，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打著幾個補丁，但比她身上那件強多了。

“謝謝媽?！彼f。

王秀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灶房。

蘇晚換上那件褂子，大小差不多。她坐在凳子上，打量著這個新家。

堂屋不大，但該有的都有。一張方桌，幾把凳子，一個碗柜，墻角還放著一臺縫紉機，上面蓋著布。墻上除了年畫，還掛著一個鏡框，里面是幾張黑白照片——有陸晨風(fēng)的單人照，穿著軍裝，比現(xiàn)在年輕；有王秀蘭和一個男人的合影，大概是陸晨風(fēng)的父親；還有一張全家福，陸晨風(fēng)那時候才十幾歲，站在父母中間，臉上沒有笑容。

蘇晚的目光停在那張全家福上。那個男人，陸晨風(fēng)的父親，眉眼和陸晨風(fēng)很像。他后來應(yīng)該是不在了——原主的記憶里提過，陸晨風(fēng)父親也是**，犧牲了。

正想著，王秀蘭從灶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紅糖水，放在她面前：“喝了。”

蘇晚愣了一下：“媽，這是……”

“你臉色不好，身子虛，喝點紅糖水補補?！蓖跣闾m說著，坐到旁邊，“我那兒子，是個悶葫蘆，半天打不出一個屁。你以后跟著他，要受委屈的?！?br>
蘇晚不知道該說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紅糖水很甜，燙嘴，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王秀蘭看著她喝，突然問：“你跟我說實話，你嫁給我兒子，愿意不愿意？”

蘇晚抬起頭。

王秀蘭的眼睛盯著她，目光銳利，像是要把她看透。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而是一個母親，在審視那個要和自已兒子過一輩子的人。

蘇晚放下碗，想了想，說：“愿不愿意的，反正已經(jīng)嫁了?！?br>
王秀蘭挑眉：“這話怎么說？”

“我大伯母收了彩禮，公社登記了，人也來了，”蘇晚說，“愿不愿意，都得過下去?！?br>
王秀蘭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倒是個明白人?！鳖D了頓，又說，“我那兒子，話少，心不壞。以后你們好好過日子，我不會虧待你?！?br>
蘇晚心里松了口氣。這婆婆，雖然一開始給了個下馬威，但好像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正想著，外面?zhèn)鱽砬瞄T聲。

“秀蘭嬸子！秀蘭嬸子在家嗎？”

王秀蘭應(yīng)了一聲，起身去開門。門一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沖進(jìn)來，滿臉焦急：“嬸子，你快去看看，我家小寶燒得厲害，都抽抽了！”

王秀蘭臉色一變：“怎么回事？”

“昨晚上就燒，吃了藥也不管用，剛才突然就抽了，我男人又不在家……”女人說著，眼眶紅了。

王秀蘭回頭看了蘇晚一眼：“你先坐著，我去看看?！?br>
蘇晚站起來：“我也去?！?br>
王秀蘭愣了一下，但沒時間多說，三個人一起往外走。

那個女人家就在隔壁，幾步路就到了。一進(jìn)門，就聽到孩子的哭聲，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種有氣無力的哼哼。蘇晚跟著進(jìn)去，看到炕上躺著一個兩三歲的男孩，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眼睛半閉著，渾身時不時抽一下。

女人撲過去，抱著孩子哭：“小寶，小寶，你別嚇?gòu)尅?br>
王秀蘭也急了，摸著孩子的額頭：“這么燙！得趕緊送衛(wèi)生院！”

“衛(wèi)生院的老李下鄉(xiāng)了，要晚上才回來！”女人哭道，“這可怎么辦啊……”

蘇晚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起碼四十度。她又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把手指輕輕搭在孩子手腕上——沒有表，但她心里默數(shù)，大概估摸著脈搏。

“這是高熱驚厥?！彼f，“得先退燒?！?br>
王秀蘭和那個女人都愣住了，看著她。

“你……你說什么？”女人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

蘇晚這才意識到，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什么叫高熱驚厥。她沒時間解釋，對王秀蘭說：“媽，家里有沒有白酒？”

王秀蘭愣愣地點點頭：“有?！?br>
“去打一碗來，再打一盆冷水，拿兩條毛巾。”

王秀蘭看著她，目**雜，但沒多問，轉(zhuǎn)身去了。

蘇晚又對那個女人說：“把孩子衣服解開，別捂這么厚?！?br>
女人也愣了，但還是照做。

王秀蘭很快端來白酒和冷水。蘇晚把白酒倒在碗里，用手蘸著，開始給孩子擦手心、腳心、腋窩、脖子——這些地方血管豐富，擦酒精能快速降溫。

“你這是……”王秀蘭疑惑地看著她。

“物理降溫。”蘇晚手上不停，“孩子燒得太高，吃藥來不及，得先讓溫度降下來?！?br>
王秀蘭沒再問，只是看著她動作。

擦了幾遍，孩子抽搐的頻率明顯降低了，呼吸也平穩(wěn)了些。蘇晚又用冷水浸了毛巾，敷在孩子額頭上。

“去找塊干凈的布，蘸著白酒，繼續(xù)擦。”她吩咐那個女人，“手心、腳心、腋窩，反復(fù)擦?！?br>
女人連連點頭，接過酒碗照做。

大概過了一刻鐘，孩子的臉色沒那么紅了，抽搐完全停了，呼吸也平穩(wěn)下來，沉沉睡去。

蘇晚再次摸了摸他的額頭——沒那么燙了。

“應(yīng)該沒事了?！彼闪丝跉?，“等衛(wèi)生院的人回來，再開點退燒藥鞏固一下。這幾天多喂水，別吃油膩的?！?br>
那個女人愣愣地看著她，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來：“大妹子，你是活菩薩啊！要不是你，我家小寶……”

蘇晚嚇了一跳，連忙扶她：“嫂子你別這樣，快起來，快起來?！?br>
女人不起來，非要給她磕頭。王秀蘭上前把她拉起來，說：“行了行了，孩子沒事就好。你照顧著，我們先回去?！?br>
從那個女人家出來，王秀蘭一言不發(fā)，走得很快。蘇晚跟在后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到家，王秀蘭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看著她，目**雜得很。

“你那些，跟誰學(xué)的？”她問。

蘇晚心里一動。她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會有麻煩。

“我小時候，跟村里一個老中醫(yī)學(xué)過幾年?！彼f，用的是早就想好的托詞，“他會很多土方子，教了我一些?！?br>
王秀蘭盯著她，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半晌，她開口了，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嚴(yán)肅——

“你那老中醫(yī)，有沒有教過你，怎么治老寒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