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逼仄的巷道，路燈壞了好幾盞，光線半死不活地黏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空氣里浮著一層廉價油脂和不知名香料混合的、揮之不去的氣味。

**繞著墻角堆積的垃圾袋，嗡嗡地打著轉(zhuǎn)。

許磊拉著蘇寧的手，小心避開地上顏色可疑的水洼。

蘇寧的手有些涼，指腹因為白天整理大量圖紙文件，有點粗糙。

她另一只手提著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邊角都磨起了毛。

“就這家吧?！?br>
許磊在一家招牌上“正宗重慶麻辣燙”幾個字掉了兩個筆畫的小店前停下。

玻璃門霧蒙蒙的，里面人影幢幢，熱氣撲出來。

掀開厚重的塑料門簾，嘈雜聲浪和更濃烈的麻辣氣味一股腦撞在臉上。

店面不大，擠了七八張油膩的小方桌，幾乎坐滿了人。

大多是和他們一樣的年輕人，衣著普通，臉上帶著加班的疲憊或剛下工的松懈。

角落里還剩一張空桌。

許磊護著蘇寧擠過去，讓她坐在靠墻稍微干凈點的位置。

桌面黏糊糊的，他用紙巾用力擦了幾下，紙巾立刻透了，印出深色的油漬。

他干脆放棄，把擦過的紙巾團了團，塞進桌下塞滿竹簽和殘渣的垃圾桶。

“老板，兩份，老樣子?！?br>
許磊沖著在滾沸紅湯前忙碌的老板喊了一聲。

老板頭也不回地“哎”了一聲。

蘇寧把帆布包放在腿上，默默從里面拿出兩小包紙巾，又摸出兩個折疊好的塑料購物袋——留著萬一吃不完打包用。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用紙巾仔細擦拭著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

昏黃的燈光打在她側(cè)臉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許磊看著她，喉嚨有點發(fā)堵。

畢業(yè)兩年，在這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設(shè)計公司當牛做馬，畫不完的圖，改不完的方案，加不完的班，到手那點錢，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也就夠在這樣的地方“改善伙食”。

蘇寧跟著他，從沒抱怨過什么，連“以后會好的”這種話都說得越來越少，只是更沉默地省著每一分錢。

她身上那件米色針織衫，袖口己經(jīng)起了點小小的毛球。

隔壁桌突然爆出一陣大笑，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店里的所有嘈雜。

許磊皺眉看過去。

那桌只坐了一個男人，三十五六歲模樣，穿著件質(zhì)感不算好的 polo 衫，領(lǐng)子有點塌，頭發(fā)梳得油亮，正揮舞著筷子，口沫橫飛。

他對面其實沒人，但他那架勢，像在對著滿屋子人**。

“……嗨，**那事兒，我一句話的事兒！

真不是我吹，上周他親自開車到我公司樓下接我，為什么？

我?guī)退麪康木€，拿下那塊地皮，他得謝我！”

男人夾起一片肥牛，在空中虛點，“這都不算啥。

你們知道現(xiàn)在最難搞的是什么？

房子！

可我就能搞到內(nèi)部價格，西折！

對，你沒聽錯，西折買房！

開發(fā)商老板是我鐵哥們兒，留了幾套壓箱底的，專給關(guān)系戶，市面**想都別想！”

旁邊幾桌有人抬頭瞥他一眼，眼神里混合著厭煩、看熱鬧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將信將疑，又很快低下頭去，繼續(xù)吃自己的。

這地方，吹牛的人不少。

男人見沒人特別搭腔，嗓門又拔高一度，換了話題：“炒股？

那都是散戶玩的。

得看信息！

信息差，懂嗎？

上市公司的內(nèi)幕消息，我全都有！

提前知道財報，提前知道并購，提前知道**風(fēng)向……嘖，這錢賺得，都嫌燙手?！?br>
他抿了口啤酒，咂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種頂級美酒，“昨晚上，我還在我新買的游艇上開派對，請了幾個朋友，小明星都來了倆，玩得是有點嗨……”他滔滔不絕，從投資項目講到人脈關(guān)系，從奢侈消費講到海外見聞，每一樁每一件都透著“我非同一般”的氣息。

周圍的食客換了一茬，他還在那獨角戲般說著，面前的麻辣燙早己涼透，浮起一層凝結(jié)的白油。

許磊收回目光，心里嗤笑一聲。

真能吹。

還西折買房，內(nèi)幕消息，游艇派對？

看他那polo衫的質(zhì)地和微微發(fā)福的肚腩，更像是哪個小公司的銷售或者中介，靠嘴皮子混飯吃的那種。

他夾起自己碗里一片單薄得幾乎透明的生菜葉，放進嘴里，寡淡的菜味混著過咸的湯底。

他和蘇寧的麻辣燙上來了。

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蔫了的青菜，兩三片仿制蟹**，幾根豆芽，底下沉著一小撮粉絲。

蘇寧那份，連蟹**都沒有，她說不愛吃。

兩人默默吃著。

店里空氣混濁，隔壁桌男人的聲音像一只趕不走的**，嗡嗡地鉆入耳朵。

許磊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一種持續(xù)的、低沉的震感，貼著大腿皮膚傳來。

他動作一頓。

這震感很陌生。

他的手機是兩年前的舊款，震動模式早就松散無力。

絕不是這樣。

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機。

屏幕是黑的。

他按亮，鎖屏界面干干凈凈，只有時間和日期。

可震感還在持續(xù)，甚至微微發(fā)燙。

怎么回事？

手機壞了？

中病毒了？

他下意識地解鎖屏幕，主界面安然無恙，所有App圖標靜靜排列。

震感卻在他解鎖的瞬間，停了。

好像剛才只是錯覺。

許磊皺了皺眉，手指懸在屏幕上。

難道是幻覺？

最近太累了吧。

他正要關(guān)掉屏幕，那震感又來了！

這一次更清晰，伴隨著屏幕中央毫無征兆地跳出一行字，不是來自任何他熟悉的App，字體是一種冰冷的、毫無修飾的藍色：吹牛金額評估中…什么？

許磊愕然，以為自己眼花了。

那行字卻自顧自地向下延伸，像是有一支無形的筆在書寫：項目：內(nèi)部渠道獲取商品房，折扣率60% off（宣稱）。

依據(jù)當前房地產(chǎn)市場均價及常規(guī)內(nèi)部優(yōu)惠幅度評估…評估價值：800，000 RM*許磊瞳孔驟然收縮。

80萬？

什么東西80萬？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第二行字跳出：項目：獲取未公開上市公司內(nèi)幕消息（宣稱）。

依據(jù)內(nèi)幕信息非法交易平均獲利及風(fēng)險溢價評估…評估價值：1，200，000 RM*120萬？！

許磊的手開始發(fā)抖，手機差點滑脫。

他猛地攥緊。

第三行緊隨而至：項目：舉辦私人游艇派對并邀請知名藝人（宣稱）。

依據(jù)中型游艇單日租賃費用、派對基礎(chǔ)開銷及二線藝人出場費評估…評估價值：2，000，000 RM*200萬……許磊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擂向胸腔，咚！

咚！

咚！

撞得他耳膜轟鳴。

血液全往頭頂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死死盯著屏幕，眼球干澀發(fā)疼，幾乎要瞪出來。

三行評估，冰冷的數(shù)字。

80萬 + 120萬 + 200萬 = 400萬。

屏幕最下方，新的藍色字體凝聚：吹?？傤~評估完畢。

總計：4，000，000 RM*是否進行合理化處理并轉(zhuǎn)入您的賬戶？

是 / 否兩個選項，簡單得令人發(fā)指。

許磊的呼吸停止了。

世界所有的聲音——隔壁男人還在繼續(xù)的吹噓、店里的嘈雜、鍋勺碰撞、旁人的談笑——瞬間褪去，變成一片模糊的**噪音。

他眼里只剩下那行字，和那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

400萬。

他23年人生里從未想象過能擁有的數(shù)字。

父母辛苦一輩子攢下的積蓄，可能連零頭都不到。

他需要****工作多少年？

六十年？

八十年？

手指抖得不像自己的。

指尖懸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停在“是”那個字的上空。

是騙局？

新型手機病毒？

某種惡劣的玩笑？

可那評估過程……那看似荒謬卻又帶著某種詭異合理性的評估依據(jù)……就像真的有一個看不見的系統(tǒng)，在旁聽了隔壁桌的吹噓，然后一絲不茍地給那些空中樓閣標上了價碼。

吹?！材茏儸F(xiàn)？

荒誕絕倫。

可心臟狂跳的節(jié)奏，血液奔流的灼熱，都在嘶吼著一個念頭：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呢？

那男人還在吹，聲音飄過來：“……所以啊，這社會，關(guān)鍵是你得在圈子里，得有門路！

像我跟王局那關(guān)系……”許磊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肺葉**辣地疼。

他睜開眼，眼神里那點因為長期拮據(jù)和生活壓力而產(chǎn)生的猶疑、怯懦，被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瘋狂的光芒取代。

他不再看屏幕上的字，拇指帶著千鈞重量，又或者輕如鴻毛，按了下去。

按在“是”上。

屏幕閃爍了一下。

藍色字體消失。

緊接著，一條新的提示彈出，格式與他手機銀行到賬通知一模一樣，甚至連銀行的logo都分毫不差：中國xx銀行您尾號xxxx賬戶07月25日20：17完成轉(zhuǎn)賬交易***4，000，000.00，余額4，002，137.58。

許磊的視線死死釘在那串長長的數(shù)字上。

4，002，137.58。

余額。

他習(xí)慣性每天睡前看一眼的手機銀行App，昨天最后的余額是2137.58元。

交了房租，充了交通卡，剩下的剛好夠這兩天吃飯。

那2137.58還在。

前面多了一個4，和六個零。

手機又輕輕震動了一下，是***流量提醒。

但這輕微的震動，卻像一道電流，從指尖瞬間竄遍全身，擊穿了他最后一層自欺欺人的懷疑。

真的。

錢真的到了他的賬戶。

西百萬。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首沖頭頂，又在西肢百骸炸開，燒得他渾身顫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極致的、近乎眩暈的狂喜，混合著無法理解的恐懼和茫然。

他想大叫，想跳起來，想抓住店里每一個人告訴他們發(fā)生了什么。

可喉嚨像被水泥封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只能更緊、更緊地攥住手機，塑料外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微響。

“許磊？”

蘇寧的聲音隔著厚厚的水幕傳來，遙遠而不真實。

“許磊？

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

蘇寧擔憂地看著他，伸手過來，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左手。

她的手還是那么涼。

許磊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落到蘇寧臉上。

她清秀的眉眼近在咫尺，寫滿了疑惑和關(guān)心。

她的麻辣燙還剩一大半，己經(jīng)涼透了。

看著她眼底那抹熟悉的疲憊，看著她身上起球的舊針織衫，看著她連吃碗麻辣燙都要挑最便宜素菜的樣子……許磊鼻尖猛地一酸。

那狂躁的、火山噴發(fā)般的情緒，忽然找到了一個傾瀉的出口，不是向外，而是向內(nèi)，沉沉地壓進心底，壓成一塊滾燙的、堅實的基石。

他反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蘇寧冰涼的手指。

他的手心全是汗，滾燙，還在不受控制地細顫。

“蘇寧，”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話，又像是壓抑著巨大的風(fēng)暴，“寶貝?！?br>
蘇寧被他反常的樣子和這聲久違的、帶著顫音的“寶貝”叫得一怔，茫然更甚：“?。?br>
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

胃疼？”

許磊搖頭，搖得很慢，很用力。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仿佛每個字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去確認，去烙?。骸拔覀儭彼ｎD，深吸氣，再開口時，聲音穩(wěn)了一些，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不用再省吃儉用了?！?br>
蘇寧徹底愣住，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在昏暗燈光下?lián)溟W。

她看了看兩人面前清湯寡水的碗，又看了看許磊異常明亮、甚至隱隱泛紅的眼睛，一個最普通、最可能的原因冒了出來。

她遲疑地，帶著點小心翼翼地希冀，輕聲問：“……你……中彩票了？”

許磊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握著她的手沒松，另一只手還死死攥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越過了蘇寧的肩膀，投向隔壁桌。

那個男人剛結(jié)束了一段關(guān)于“和某大佬打高爾夫贏了一套房”的精彩敘述，正仰頭喝光最后一點啤酒，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似乎又在醞釀下一個更驚人的話題。

他的側(cè)臉在煙霧繚繞中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兩片不斷開合的嘴唇，格外醒目。

許磊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然后，他轉(zhuǎn)回頭，重新望向蘇寧，嘴角一點點，一點點地向上彎起。

那不是他平時溫和甚至有些拘謹?shù)男θ?，而是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洞察、荒誕、以及巨大喜悅的弧度。

“不?！?br>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又清晰地鉆進蘇寧的耳朵里。

他朝隔壁桌那個仍在口沫橫飛的男人，極輕微地偏了一下頭。

“是我們的財神爺。”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蘇寧依舊茫然的臉上，笑容加深，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奇異的光彩。

“永不枯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