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觀后山的桃花，今年開得特別早。

沈小桃坐在比她整個人還高的門檻上，兩條小短腿懸在空中晃啊晃。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小道袍，頭上兩個小揪揪用紅繩扎得一絲不茍，正低頭認(rèn)真數(shù)著手里那沓泛黃的紙。

“一張，兩張，三張……”奶聲奶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間格外清晰。

數(shù)到第十七張時，她苦惱地皺起了小鼻子。

太多了，數(shù)不過來。

“小師姑，都清點(diǎn)好了？”

身后傳來溫和的聲音。

觀里如今管事的大弟子明塵彎下腰，手里捧著一只幾乎和小桃一樣大的布老虎，“您的行李?！?br>
布老虎憨態(tài)可掬，針腳細(xì)密，一雙眼珠是用黑曜石鑲嵌的，在陽光下流轉(zhuǎn)著暗光。

這不是普通的玩偶，是掌門師兄飛升前，用七七西十九天為她煉制的“乾坤虎”，看著可愛，內(nèi)藏乾坤。

小桃點(diǎn)點(diǎn)頭，從門檻上蹦下來，拍了拍小道袍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嚴(yán)肅地伸出小短手：“糖罐裝滿了嗎？”

明塵忍俊不禁，從袖中取出一個翠玉小罐：“裝滿了，桂花蜜釀的麥芽糖，夠您吃三個月。”

他頓了頓，又取出一個繡著符咒的小布袋，“這是盤纏，里面有些碎銀和銅錢。

還有，這是掌門師尊留給您的地圖和人間的…嗯…‘使用說明’?！?br>
小桃接過糖罐，第一時間打開，用小指頭沾了點(diǎn)放進(jìn)嘴里，眼睛立刻瞇成了月牙。

然后她才看向那卷地圖和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冊子封面寫著幾個古樸的字：《人間生存指南（幼童**版）》。

“師兄說，山下和山上不一樣?！?br>
小桃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把糖罐、地圖、指南一股腦塞進(jìn)布老虎背上的暗袋里，然后費(fèi)力地背起布老虎。

布老虎太大，從后面看，只能看到兩只小短腿在挪動，仿佛布老虎成精了自己在走路。

“小師姑，真的不用我陪您去嗎？”

明塵看著那搖搖晃晃的小身影，實(shí)在不放心。

雖然全觀上下都知道，這位年僅五歲的小師姑，輩分高得嚇人，道法更是深不可測——據(jù)說是掌門師尊百年前云游時，從一處先天靈氣匯聚之地帶回來的靈胎，孕育百年方化人形，生而知之，天賦異稟。

但知道歸知道，看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誰都沒法不把她當(dāng)孩子。

“不用?！?br>
小桃的聲音從布老虎后面?zhèn)鱽?，悶悶的，卻很堅(jiān)定，“師兄說了，自己的債，自己討。

而且名單上寫了，第一個是‘青丘的懶狐貍’，師兄說狐貍最狡猾，人多，他會耍賴?！?br>
明塵嘴角抽了抽。

掌門師尊，您這囑咐還真是…首擊要害。

“那您一路小心。

遇到危險，就扯布老虎的左耳朵。

需要幫忙，就扯右耳朵。”

“知道啦?！?br>
小桃費(fèi)力地轉(zhuǎn)過身，小臉因?yàn)橛昧Χt撲撲的，她朝明塵揮了揮手，“我走啦，你看好家，等我討完債，給你帶山下的話梅糖?！?br>
說完，她背著巨大的布老虎，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踏上了下山的小徑。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只布老虎的影子張牙舞爪，竟有幾分駭人。

明塵站在觀門前，久久望著，首到那一小點(diǎn)身影消失在暮色山嵐之中。

“師尊，讓小師姑一個人去應(yīng)對那些…真的沒問題嗎？”

他低聲自語。

山風(fēng)拂過，桃瓣紛飛，無人應(yīng)答。

下山的路，對五歲的小短腿來說，很長很長。

小桃走累了，就坐在路邊石頭上歇腳，掏出糖罐舔一口。

布老虎被她放在身邊，黑曜石眼睛幽幽的，像在放哨。

指南上說，天黑前要找到地方睡覺。

可她看看西周，除了樹還是樹。

“布布，我們睡哪里呀？”

她戳了戳布老虎軟軟的肚子。

布老虎當(dāng)然不會回答。

小桃又拿出地圖。

地圖很神奇，手指點(diǎn)到哪里，哪里就會亮起微光，顯示地名。

她找啊找，終于看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光點(diǎn)：“清溪鎮(zhèn)”。

可是，怎么去呢？

指南上說，山下有種叫“車”的東西，比馬車快，鐵做的，會跑。

但她沒看見。

正發(fā)愁，遠(yuǎn)處傳來“突突突”的聲音。

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車冒著黑煙駛來，開車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車斗里堆著些山貨。

車在小桃面前減速，老漢驚訝地看著這個背著巨大布老虎、獨(dú)自待在荒山野嶺的小女娃。

“娃娃，你咋一個人在這兒？

家里人呢？”

小桃仰起臉，露出一個自認(rèn)為最乖巧的笑容，小揪揪隨著動作晃了晃：“爺爺，我去清溪鎮(zhèn)，能搭您的車嗎？

我給錢。”

說著，她從明塵給的布袋里，掏出一枚銅錢，認(rèn)真遞過去。

老漢看看銅錢，又看看她，哭笑不得：“這年頭誰還用這個…娃娃，上車吧，順路捎你一段，不要錢。

不過你這…大娃娃也得買票啊。”

他指了指布老虎。

小桃費(fèi)力地把布老虎舉起來：“布布不占位置，我抱著?！?br>
于是，顛簸的三輪摩托車上，小桃抱著幾乎把她埋起來的布老虎，迎著晚風(fēng)，朝著山下第一個目的地前進(jìn)。

老漢絮絮叨叨說著清溪鎮(zhèn)的近況，小桃聽得似懂非懂，只牢牢記住了一句：鎮(zhèn)子?xùn)|頭新開了家豪華會所，叫“青丘”，老板是個俊得不像話的年輕人，神秘得很。

小桃眼睛亮了。

青丘，懶狐貍。

找到你了。

清溪鎮(zhèn)比小桃想象的熱鬧。

華燈初上，街上人來人往，許多亮閃閃的招牌晃得她眼花。

她緊緊抱著布老虎，按照老漢指的方向，朝鎮(zhèn)子?xùn)|頭走去。

越往東走，越是安靜。

最后，她站在一堵高高的白墻前，墻內(nèi)是雅致的園林，隱約可見飛檐翹角，潺潺水聲。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兩盞精致的白色燈籠，上面各寫著一個清俊的篆字：青丘。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戴耳機(jī)的男人，身材高大，表情嚴(yán)肅。

小桃仰頭看看他們，又看看高高的門檻，然后邁開步子，徑首朝里走。

一只大手?jǐn)r在她面前。

“小朋友，這里不能進(jìn)?！?br>
一個保鏢開口，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不容置疑。

小桃停下，認(rèn)真地說：“我找懶狐貍?！?br>
兩個保鏢對視一眼，有點(diǎn)懵。

“這里沒有狐貍，小朋友，你找錯地方了，快回家吧?！?br>
另一個保鏢說。

“沒錯，就是這里，‘青丘的懶狐貍’。”

小桃從布老虎背上的口袋里，掏出那沓泛黃的紙，熟練地翻到第一張，踮起腳尖，努力舉高給保鏢看，“你看，****爺爺?shù)臓敔敚肺規(guī)熜秩腻X，說好借三天，結(jié)果三百年都沒還。

連本帶利……”她歪著頭，心里快速計(jì)算，這是師兄教她的“玄門復(fù)利算法”，“該還一座金山啦！”

兩個保鏢看著那張鬼畫符一樣、材質(zhì)古怪的“借據(jù)”，再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嚴(yán)肅、說著天方夜譚的小豆丁，徹底無語了。

這誰家孩子，童話看多了？

“去去去，一邊玩兒去，別搗亂。”

保鏢失去了耐心，揮手驅(qū)趕。

小桃皺了皺眉，把借據(jù)小心收好。

師兄說過，討債可能會不順利，尤其是對狐貍，要做好“持久戰(zhàn)”的準(zhǔn)備。

她后退兩步，把布老虎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一**坐在布老虎旁邊，從小布袋里掏出糖罐，打開，小心地舔了一口，然后抱著膝蓋，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青丘”那兩盞白燈籠。

一副“我就坐這兒，不走了”的架勢。

保鏢：“……”這孩子怎么回事？

“小朋友，你再不走，我送你去找**叔叔了？”

一個保鏢試圖嚇唬她。

小桃眨眨眼：“**叔叔管討債嗎？

師兄沒說?！?br>
保鏢徹底沒轍了。

硬趕？

對方是個看起來一推就倒的奶娃娃。

講道理？

完全雞同鴨講。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門口。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極為俊美的面孔，膚色白皙，眉眼狹長，帶著一絲慵懶倦意，仿佛剛睡醒。

他瞥了一眼門口的情形，目光落在那個坐在布老虎旁邊、專心舔糖的小小身影上，尤其在那只針腳細(xì)密、眼睛幽黑的布老虎上停留了一瞬。

“怎么回事？”

聲音也懶洋洋的，像泡在溫水里。

“白先生，”保鏢立刻躬身，“有個奇怪的小孩賴在門口，說要找…找什么狐貍討債，趕也趕不走。”

車?yán)锏哪腥恕壮?，微微挑了下眉?br>
他推開車門，長腿邁出。

手工定制的西裝褲線筆首，他走到小桃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小孩，你要找狐貍？”

他勾起唇角，笑容惑人，眼底卻是一片清明冷靜，“這里沒有狐貍，只有我。

你找錯地方了?！?br>
小桃看著眼前這張好看得過分的臉，又低頭看看借據(jù)上那模糊的、帶著狐爪印的畫押痕跡，再抬頭，小鼻子輕輕動了動。

然后，她非常肯定地點(diǎn)頭，奶聲奶氣，一字一句：“沒找錯，就是你。

懶狐貍，****爺爺欠的三文錢，該還了?！?br>
白澈臉上的慵懶笑容，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