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幢幢，喜帳內(nèi)的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血。

蘇綰凝藏在廣袖下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西道深深的月牙印。

尖銳的刺痛，是她此刻唯一能用來維持清醒的良藥。

對面的男人，不，應該說是少年，依舊用那種帶著驚懼和戒備的眼神望著她。

這張臉，是謝無燼的。

這張她曾愛入骨髓，又恨入魂魄的臉。

可這張臉下的靈魂，卻干凈得像一場笑話。

她心底沸騰的殺意緩緩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更毒的念頭。

“你當真……什么都記不起了？”

蘇綰凝開口，聲線被她刻意捏得又軟又輕，像是怕驚擾到他。

少年被她語氣的變化弄得一愣，而后有些無措地點頭。

他看看她，又看看自己身上華麗卻陌生的喜服，眼底的迷茫更深了。

“我……只記得，我叫阿燼?！?br>
阿燼。

蘇綰凝的舌尖無聲地抵了抵上顎，細細品味這兩個字。

前世，只有蘇憐月能這么叫他。

每一個字，都曾是扎在她心頭的一根毒刺。

如今從他自己嘴里說出來，卻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純。

“我一醒來就在這兒，頭很疼，別的……都忘了。”

阿燼小聲說，他似乎很怕她，又本能地想從她這得到答案。

蘇綰凝長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嘲。

一張白紙，任她作畫。

這可比一刀殺了他，有趣多了。

新手任務發(fā)布。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不帶任何情緒。

地點：王府后花園，荷花池。

目標：抵達簽到。

獎勵：第一世落水真相。

荷花池！

蘇綰凝的心臟猛地抽緊。

那是她第一世所有悲劇的開端！

十三歲那年，她就是在那荷花池邊，被蘇憐月一把推了下去。

她因此大病，名聲盡毀，而蘇憐月卻靠著一場“舍身救姐”的戲碼，贏得了所有人的贊譽和垂憐。

系統(tǒng)，竟能讓她親眼看到當年的真相？

蘇綰凝壓下心口的悸動，一個計劃己然成型。

她抬眸，再次望向眼前的阿燼。

這一次，她的臉上是令人心碎的哀傷，眼中是無限包容的溫柔。

“夫君，你不認得我了？”

“夫君”二字，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阿燼的心尖。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局促地擺手。

“我……我不是……你就是?！?br>
蘇綰凝打斷他，語氣不容反駁，卻又軟得像一團云。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喜服上清冽的熏香，混著她身上獨有的冷梅氣息，霸道地鉆入阿燼的呼吸。

他更緊張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蘇綰凝看著他這副青澀模樣，心底的嘲弄愈發(fā)深沉。

她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撫過他微亂的衣襟。

“我是你的王妃，蘇綰凝。”

她的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他滾動的喉結，引得他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

“今日，是我們大婚?！?br>
“你忘了，不要緊。”

蘇綰凝抬起臉，一雙瀲滟的眸子里，盛滿了足以溺斃人的“深情”。

“往后，我會陪著你，一點一點，幫你都想起來?！?br>
她的每個字，都像淬了蜜的毒，溫柔地滲入他的心。

阿燼徹底怔住了。

他望著眼前這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望著她眼中那份真切的關懷，心里的防備與恐懼，正寸寸瓦解。

王妃……她是我的王妃？

這個認知，讓他心慌意亂。

他結結巴巴地問：“可……那你剛才，為何要殺我？”

那**的寒光，依舊烙在他的腦海里。

蘇綰凝的表情瞬間染上委屈與悲傷。

“我不是想殺你?！?br>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楚楚可憐的陰影。

“你昏迷了太久，今日才醒。

方才你掀我蓋頭，我見你眼神全然陌生，還以為……還以為是賊人假扮你來害我，一時情急，才……”這番說辭，滴水不漏。

一個深愛夫君、為其安危奮不顧身的剛烈王妃形象，活靈活現(xiàn)。

果然，阿燼臉上最后一絲疑慮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愧疚。

原來，是自己忘了她，才讓她受了驚。

“對……對不住。”

他笨拙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br>
“傻瓜?！?br>
蘇綰凝忽地笑了，淚光與燭火交映，美得不似凡人。

“是我該說對不起，嚇到你了?！?br>
她順勢拉住他的手。

手掌寬大，溫熱有力，帶著習武之人的薄繭。

前世，就是這只手，死死掐著她的脖頸，將她按入刺骨的池水。

也是這只手，握著長劍，毫不猶豫地斬斷了她最后的生機。

蘇綰凝的指尖有片刻的僵冷，但很快便恢復了柔軟。

她拉著他，讓他坐在桌邊。

“夫君剛醒，想必餓了。

我們先飲了合巹酒，再用些東西，可好？”

“合……合巹酒？”

阿燼看著桌上那兩只紅繩相系的酒杯，臉頰又開始發(fā)燙。

縱使失憶，一些本能的常識還在。

他知道這杯酒的意義。

“嗯?！?br>
蘇綰凝親自斟滿酒，將其中一杯遞到他面前，眼波流轉，“喝了這杯酒，我們便是真正的夫妻了?！?br>
阿燼看著她含笑的眼，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接了過來。

手臂交錯。

蘇綰凝仰頭，將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液劃過喉管，像是在預演前世毒酒穿腸的灼痛。

她忍著那股翻騰的惡心，看著阿燼也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喝完了酒。

很好。

從此刻起，謝無燼，你就是我蘇綰凝名正言順的夫君。

一個……可以被我肆意玩弄于股掌的，工具。

放下酒杯，蘇綰凝站起身。

“夜色正好，夫君，我陪你出去走走?！?br>
“或許，看看舊景，能讓你記起些什么。”

她的提議溫柔體貼，尋不到半點拒絕的理由。

阿燼自然是點頭。

蘇綰凝走在前面，阿燼跟在她身后，像個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回廊，走向被月色籠罩的后花園。

夜風微涼，吹散了婚房內(nèi)的燥熱，也讓蘇綰凝的頭腦愈發(fā)冰冷清明。

簽到地點荷花池，為第一世宿主被蘇憐月設計之地。

故地重游，或有新景。

系統(tǒng)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毫無波瀾。

蘇綰凝的唇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弧度。

新景？

今夜，她就要親手為他們唱一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