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呷了口陶碗里的草藥湯，苦澀如黃連的汁水在舌尖漫開，像極了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

她放下粗瓷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碗沿——方才仰頭飲藥時，己悄悄抖了些急診包里的葡萄糖粉進去。

這精細物件能最快補回氣力，正好應付那陰魂不散的慢性軟骨散帶來的綿軟。

"三小姐慢些飲，這藥得連服七日方能見功。

"張嬤嬤立在一旁，手里絞著素布巾子，小心翼翼替她拭去唇角藥漬。

蘇清顏微微頷首，目光掠過窗欞落在院中枯枝上，慢悠悠問道："嬤嬤，府里藥房如今歸誰管著？

""還能有誰？

"張嬤嬤往門外瞥了眼，壓低聲音滿臉不忿，"柳氏那個陪房劉媽媽唄。

先**人在時，藥房還是咱們自己人說了算。

后來......唉，如今咱們想抓錢串子似的幾味藥，都得看劉媽媽臉色。

"蘇清顏心下透亮。

本還想著借府中藥材調理身子，看來此路不通。

柳氏那毒婦，定會讓劉媽媽在藥材上使絆子。

她須得另尋門路弄藥，不然別說開醫(yī)館立足，就連身上這軟骨散的余毒都解不了。

正思忖間，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個小丫鬟哭哭啼啼撞了進來。

是張嬤嬤的遠房侄女小翠，平日里在廚房幫襯。

小翠一進門就抹著淚："嬤嬤，三小姐！

柳氏那邊剛傳話，說往后咱們院里份例要減半，就連炭火也只給先前三成！

這數(shù)九寒天的，沒炭火可怎么過活呀！

"張嬤嬤氣得一拍八仙桌："這柳氏也太欺人太甚！

前日在大廳剛被相爺訓斥幾句，轉頭就來報復咱們！

"蘇清顏倒沒動氣。

柳氏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她從原主記憶里早摸得通透。

前廳受了氣，自會在這些雞毛蒜皮處找補回來。

她伸手拍了拍小翠手背，柔聲道："別哭，份例減半便減半，炭火不夠，咱們另想轍。

""還能有什么轍？

"小翠抽噎著訴苦，"廚房老陳頭說了，往后咱們院的飯菜也得往后排，熱乎的根本輪不上......""熱乎的輪不上，咱們自己動手。

"蘇清顏從容起身，走到床底木**旁彎腰打開。

里面除了泛黃的草藥筆記和半塊玉佩，還有幾個舊布包。

她解開個青布包，幾錠碎銀子和串銅板滾了出來——這是原主母親留下的體己錢，原主一首當個寶貝似的藏著。

蘇清顏拈出碎銀子遞給張嬤嬤："嬤嬤，明兒您出去一趟，幫我買些炭火糙米，再買當歸、黃芪和白術。

若能尋著新鮮蒲公英，那是最好。

"張嬤嬤望著銀子愣神："三小姐，這可是夫人留下的念想......""錢本就是給人用的，藏著又不能當飯吃。

"蘇清顏淺笑，"先把日子過安穩(wěn)了，往后才有機會掙更多。

"張嬤嬤點頭如搗蒜，小心將銀子收進袖袋："明兒一早我就去，保管把您要的物件都置備妥當。

"次日天剛蒙蒙亮，張嬤嬤便出門采買，小翠留在院里幫蘇清顏打掃。

蘇清顏取出那本草藥筆記翻看，原主字跡雖娟秀，卻有些地方潦草，她費了些力氣才辨認清楚。

筆記里記著個"補氣湯"方子，用黃芪、白術和當歸熬制，正好調理身子虛弱，還能輔助解軟骨散的毒。

"三小姐，您看啥呢？

"小翠擦完梨花木桌，湊過來看了眼，"這是夫人先前教您寫的草藥筆記吧？

我記著夫人常幫院里丫鬟瞧病，醫(yī)術可高了！

"蘇清顏抬眼："你見過我母親看?。?br>
""見過！

"小翠用力點頭，眼里滿是崇拜，"先前我娘咳嗽，吃了幾日藥不見好，還是夫人給了包草藥，熬水喝兩日就好了！

可惜夫人走得早，不然柳氏哪敢這般欺負您。

"蘇清顏心有所動。

原主母親既懂醫(yī)術，說不定還留下別的東西。

她正想細問，卻聽院門外一陣喧嘩，接著是小翠驚呼聲："哎呀，李姐姐，你這是咋了？

"蘇清顏快步走出，見個穿青布裙的丫鬟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臉色慘白如紙，額上滿是冷汗，疼得在地上打滾。

旁邊圍著幾個丫鬟，急得團團轉，卻沒人敢上前。

"怎么回事？

"蘇清顏走過去輕聲問。

"三小姐！

"蹲在地上的丫鬟叫李娟，負責打掃前院，素日跟小翠交好。

她疼得說話都費勁："我......我剛才搬花盆時，肚子突然疼得厲害，就像有刀子在里面攪......"旁邊個丫鬟小聲嘀咕："莫不是吃壞肚子？

方才李娟還吃了廚房的涼糕。

""不是吃壞東西。

"蘇清顏蹲下身子，輕輕撩起李娟衣襟，用指尖按她小腹兩側，"這里疼？

""疼！

"李娟疼得叫出聲。

蘇清顏又按按她肚臍周圍："這里呢？

"李娟搖搖頭，臉色稍緩："這里不怎么疼。

"蘇清顏心下有譜。

這是急性闌尾炎癥狀，擱古代沒這說法，只能算"腸癰"。

幸好昨日讓張嬤嬤買了蒲公英，此物能清熱解毒，正好緩解癥狀。

"小翠，去我房里把那包新采的蒲公英拿來，再取砂鍋和兩碗水。

"蘇清顏起身，又對旁邊丫鬟道："誰去廚房借個火，快些！

"丫鬟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動——柳氏早打過招呼，不讓她們跟三小姐走太近。

小翠急得首跺腳："你們不去我去！

李姐姐都疼成這樣了，還怕柳氏作甚？

要是李姐姐真有個三長兩短，柳氏難道還能吃了你們不成？

"說完飛奔回房取蒲公英和砂鍋，另個跟李娟相熟的丫鬟也趕緊去廚房借火。

其余丫鬟雖沒動，卻也沒走，都站在旁邊瞧熱鬧，想看看這位素來怯懦的三小姐能鬧出什么名堂。

片刻間，小翠取來東西，火也借到了。

蘇清顏將蒲公英洗凈，放進砂鍋添水，架在火上煮。

她一邊盯著火候，一邊輕聲安慰李娟："莫急，等這藥熬好喝下，疼痛便能減輕。

"李娟咬著牙點頭，疼得說不出話。

旁邊丫鬟們開始竊竊私語："蒲公英不是泡水喝的么，能治肚子疼？

我看懸，三小姐以前連草藥都認不全......"蘇清顏充耳不聞，專心盯著砂鍋。

等水熬得只剩一碗，她將藥汁倒出，稍涼后遞給李娟："趁熱喝，此刻藥效最好。

"李娟接過碗，捏著鼻子一飲而盡——蒲公英藥汁雖苦，她疼得厲害也顧不上了。

喝完沒多久，便覺肚子不那么疼了，額上冷汗也止住，竟能慢慢坐起身。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李娟又驚又喜，拉著蘇清顏的手，"三小姐，您真是活菩薩！

"旁邊丫鬟們都看呆了，先前說風涼話的丫鬟漲紅了臉，小聲道："三小姐，您這醫(yī)術是跟夫人學的吧？

真厲害！

"蘇清顏淺笑："不過是恰好知道這毛病罷了。

你們往后若有頭疼腦熱，盡管來找我。

"這話一出，丫鬟們都圍上來七嘴八舌問話，先前的疏遠畏懼，轉瞬間變成好奇與佩服。

小翠更是得意洋洋叉著腰："我就說三小姐厲害，你們先前還不信！

"正此時，院門外傳來溫和男聲："凝薇，你醒了？

我來看看你。

"蘇清顏抬頭，見是溫景然。

他著身月白錦袍，手里提著食盒，立在院門口，臉上帶著春風般笑容。

丫鬟們見是溫學士，都趕緊退到一旁，小聲嘀咕："溫學士生得真俊"、"溫學士對三小姐真好"。

小翠識趣道："三小姐，溫學士來了，你們聊著，我去瞧瞧張嬤嬤回來沒。

"蘇清顏走到溫景然面前行禮："溫大哥，勞您親自跑一趟。

"溫景然將食盒遞給她："聽聞你昨日醒了，今日特意燉了燕窩，給你補身子。

"說罷目光掃過院里砂鍋和蒲公英，又看看旁邊的李娟，"方才院里似乎挺熱鬧，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大事，"蘇清顏接過食盒，"李娟方才肚子疼得厲害，我用草藥幫她緩解了下。

"溫景然微怔，隨即笑道："沒想到你還懂醫(yī)術，以前倒從未聽你說過。

"蘇清顏心下暗忖，原主素日膽小懦弱，縱懂些草藥知識，也不敢在人前顯露。

她請溫景然進屋，倒了杯熱茶："不過跟著母親學了點皮毛，算不得醫(yī)術。

"溫景然呷口茶，望著她道："凝薇，昨日大廳之事我聽說了。

柳氏和凝雪太過分，往后你若再受委屈，定要告訴我，我會幫你。

"蘇清顏心頭微暖。

溫景然確是原主記憶里唯一真心待她之人，如今看來，真是個溫和良善的君子。

她轉開話題："溫大哥，我想問你件事。

城里可有那種小些的、租金便宜的鋪面，適合開個小醫(yī)館？

"溫景然愣住："你想開醫(yī)館？

"原主素日喜歡侍弄花草，他還以為她想開家花店。

"不是花店，"蘇清顏搖頭，"我想自己開個醫(yī)館，靠醫(yī)術安身立命，不想再在府里看人臉色過活。

"溫景然頗為驚訝，仔細打量她——先前的沈凝薇，說話都細聲細氣，如今竟有開醫(yī)館的念頭？

他發(fā)現(xiàn)蘇清顏眼神與往日大不相同，先前總是怯生生的，如今卻透著股堅定沉穩(wěn)，像是換了個人。

"開醫(yī)館可不是易事，"溫景然回過神認真道，"尤其女子開醫(yī)館，定會招來不少閑話。

且你剛醒，身子還沒好利索，不再斟酌些，過段時日再說？

""不必等了，"蘇清顏語氣肯定，"早晚都要開，早些開，也能早些站穩(wěn)腳跟。

溫大哥，你若知道哪里有合適鋪面，便告訴我，租金之事我自己想辦法。

"溫景然見她態(tài)度堅決，不再相勸："我想想......城西那條巷子里，似乎有個小鋪面，先前是賣胭脂的，上月關了門，租金應不會太貴。

明日我去幫你問問，若還沒租出去，便告訴你。

""那太謝溫大哥了。

"蘇清顏松了口氣，有溫景然幫忙尋鋪面，開醫(yī)館之事便順遂多了。

溫景然又坐了會兒，聊些外面的事。

說城里最近有位將軍的公子得了怪病，請了多少大夫都沒治好；還說太子忙著拉攏大臣，跟靖安王蕭玦的矛盾愈發(fā)明顯了。

蘇清顏聽得仔細，這些消息對她都要緊。

將軍公子的怪病，說不定是個機會，能讓她的醫(yī)館一舉成名；溫景然與太子走得近，而太子與蕭玦的爭斗，她須得避開，至少在醫(yī)館開起來前，不能卷進朝堂渾水。

溫景然走后沒多久，張嬤嬤也回來了，手里提著大包小包，有炭火、糙米，還有蘇清顏要的藥材。

她將東西歸置好，急著道："三小姐，我方才在外面聽說了，你幫李娟治好了肚子疼？

如今府里丫鬟們都在傳你醫(yī)術高明呢！

""不過舉手之勞。

"蘇清顏淺笑，"嬤嬤，溫大哥幫我尋了個鋪面，在城西，明**去問問，若還沒租出去，咱們就盤下來。

"張嬤嬤樂得合不攏嘴："那可太好了！

有了鋪面，醫(yī)館就能開起來了！

我這就去收拾藥材，再給你熬補氣湯，讓你快些好起來。

"蘇清顏點頭，望著張嬤嬤忙碌身影，心中滿是希望。

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天空，日頭正好，灑在院里老槐樹上，光影斑駁。

恰在此時，隱約聽見院門外有人低聲說話，是柳氏身邊的劉媽媽，正跟個丫鬟嘀咕："你說這三小姐真會醫(yī)術？

我看是裝模作樣，想博好名聲，說不定那李娟的肚子疼也是裝的！

""就是，一個庶女，還想開什么店，簡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劉媽媽，咱們要不要告訴夫人，讓夫人想辦法？

""自然要告訴夫人！

"劉媽媽聲音透著陰狠，"夫人早說了，不能讓三小姐如意，她想開什么店，咱們就把她的店給攪黃了！

"蘇清顏攥緊拳頭。

柳氏果然不會善罷甘休。

但她如今也不怕了，她有醫(yī)術傍身，有張嬤嬤幫襯，還有溫景然支持，縱然柳氏再使壞，她也有信心應付。

她轉身回桌前，拿起草藥筆記，繼續(xù)研究如何解慢性軟骨散的毒。

筆記里說，軟骨散的毒須用"龍須草"才能解，可這龍須草極為罕見，只有城外寒山上才有。

"龍須草......"蘇清顏喃喃自語，"看來過些時日，得去趟寒山了。

"她收好筆記，又取出那半塊玉佩。

玉佩上的"蘇"字在陽光下閃著溫潤光澤。

她輕輕摩挲著玉佩，心中想著原主母親："夫人放心，我定會為您女兒討回公道，讓她在這世上活得堂堂正正，再無人能欺負。

"當晚，張嬤嬤給蘇清顏熬了補氣湯。

她喝完湯，又用銀針給自己扎了幾個穴位，緩解身體虛弱。

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開醫(yī)館的事——鋪面、藥材、人手，還有如何對付柳氏的陰謀詭計。

事情雖多，她卻不覺疲憊，反倒渾身有股使不完的勁。

次日一早，溫景然便派人送信，說城西鋪面還沒租出去，租金也便宜，讓她抽空去看看。

蘇清顏歡喜，決定下午便去看鋪面。

可還沒出門，就見小翠慌慌張張跑進來，氣喘吁吁道："三小姐，不好了！

柳氏讓劉媽媽來傳話，讓您馬上去給她請安，說有要事商議！

"蘇清顏心下嘀咕，柳氏這時候叫她過去，定沒好事。

但她也不懼，正好去瞧瞧柳氏想耍什么花招。

她理了理衣衫，對小翠道："走，咱們?nèi)?br>
"走到柳氏院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砹吓c沈凝雪的笑聲。

蘇清顏深吸口氣，推開了門——她知道，一場新的較量，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