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下的，傾盆倒灌，沒有一點停歇的意思，把滄城梧桐巷澆得一片泥濘狼藉。

2077年的滄城，從來都不是什么溫柔的棲息地—— 一半是摩天大樓鱗次櫛比、霓虹刺破夜空的精英***，那里的人穿著定制西裝，握著神經(jīng)交互終端，談?wù)撝鴥|級的科研項目，連呼吸都帶著優(yōu)越感；另一半，就是梧桐巷所在的貧民窟，低矮破舊的小平房擠得密密麻麻，墻壁被雨水泡得斑駁脫落，墻角堆著發(fā)霉的垃圾，污水順著門縫、墻角肆意流淌，混著菜市場飄來的魚腥、煤爐燃燒后的煤煙味，還有不知誰家漏出的油污，在路面上匯成一道道骯臟的溪流，踩上去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黏膩的泥漿裹著雙腳，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像是被這底層的苦難牢牢纏住，掙脫不得。

巷口的路燈壞了大半，只剩一盞茍延殘喘，昏**的光線透過厚重的雨幕灑下來，被雨點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能看清前方蜿蜒的小路，卻照不亮那些藏在墻角、躲在陰影里的屈辱與苦難，照不亮那些被生活壓垮的麻木眼神，照不亮那些悄無聲息滋生的絕望。

墻壁上布滿了層層疊疊的涂鴉與小廣告，“外賣**·日結(jié)低價租房·無押金情緒監(jiān)測儀·廉價出售”的字樣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邊角卷起，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底層人拼盡全力討生活的荒蕪與掙扎—— 在這里，活下去，就是唯一的執(zhí)念，至于尊嚴、體面、希望，都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江嶼背著半舊的黑色背包，腳步踩在泥濘的積水中，沒有絲毫停頓。

背包里裝著重型神經(jīng)錨點儀的核心部件—— 一塊巴掌大的黑色芯片，邊緣帶著細微的磨損，是他從黑市商人手里淘來的二手貨；幾根纏繞整齊的金屬導(dǎo)線，材質(zhì)堅韌，是用來連接錨點儀與神經(jīng)頭盔的；還有一把小巧的金屬扳手，邊緣被打磨得格外鋒利，既能用來拆解、改裝設(shè)備，必要時，也是一件能致命的武器。

背包的金屬外殼硌著后背，傳來陣陣冰涼的觸感，與身上被雨水打濕的寒意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步伐，每一步都沉穩(wěn)、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凌厲，又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白襯衫，領(lǐng)口有些松動，邊角甚至有細微的磨損，卻被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絲污漬。

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左臂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母親走前拉著他的手時，指甲無意間劃過的痕跡。

彼時母親的手冰涼刺骨，眼神麻木空洞，連呼吸都帶著抑郁的沉重，像是被無形的藤蔓死死纏住，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她拉著江嶼的手，什么也沒說，只是指甲無意識地用力，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這道細細的、淺淺的疤痕，而后在那個同樣的暴雨夜，安靜地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再也沒有醒來。

沒有遺言，沒有告別，甚至沒有一句叮囑，就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像一滴水融入渾濁的大海，悄無聲息，無人問津。

三年過去，這道疤痕依舊清晰得像刻在皮膚上，像母親留下的最后一句無聲的叮囑，像一道無法抹去的傷痕，時刻提醒著他，那些被踐踏的尊嚴、被忽視的痛苦、被命運碾碎的希望，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它們只是被藏在心底最深處，被一層厚厚的冷漠包裹著，一旦被觸碰，就會爆發(fā)出毀**地的怒火。

雨水打濕了他的碎發(fā)，貼在額角，遮住了眼底的幾分沉郁，只留下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輪廓—— 眉骨鋒利，眼尾微微下垂，卻裝著與年齡不符的冷漠與凌厲。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淬了冰的刀鋒，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那是被喪親之痛包裹著的、不敢輕易暴露的柔軟。

嘴角掛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的笑，像是對這糟糕的天氣，又像是對這糟糕的世界，毫不在意，卻又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攥緊了拳頭，指尖泛白，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珠，混著雨水順著指尖往下滴，落在泥濘的積水中，濺起細小的水花，瞬間就被渾濁的泥水淹沒，悄無聲息，就像那些底層人的苦難一樣。

他是來取這塊二手腦機接口芯片的。

父親留下的重型神經(jīng)錨點儀，最近頻繁出現(xiàn)過載問題，上次幫一個被拖欠工資、被逼得瀕臨崩潰的農(nóng)民工拆解情緒怪物時，神經(jīng)光刃差點崩碎—— 當時怪物的利爪擦著他的胸口劃過，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他的白襯衫，而錨點儀的核心芯片也因此出現(xiàn)了裂痕，若是不盡快更換，下次再進入精神世界，恐怕連自保都成問題。

父親是前凈魂局的科研員，一輩子都在研究“情緒具象化”的課題，試圖找到治愈精神創(chuàng)傷的方法，卻因為拒絕與蝕魂組織合作，被人**在實驗室里，連**都沒能完整地找回來。

父親留下的，只有一臺未完成的重型神經(jīng)錨點儀，還有一屋子的科研筆記，以及那句刻在筆記本扉頁的話：“以刃破局，以心渡人，濁世浮沉，終有歸途。”

江嶼不懂什么“以心渡人”，他只知道，父親被人害死，母親被抑郁吞噬，那些欺負過他們、踐踏過他們尊嚴的人，從來都沒有付出過代價。

他改裝父親留下的錨點儀，潛入一個個情緒深淵，拆解那些由創(chuàng)傷具象化而成的怪物，一半是為了活下去，一半是為了宣泄心底的怒火，一半是為了完成父親未完成的執(zhí)念—— 哪怕他知道，這條路，注定布滿刀光血影，注定要首面無數(shù)的傷痕與苦難，注定要在暴力與血腥中，一步步迷失自己。

巷子里很安靜，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嘩啦啦”聲，還有風(fēng)吹過破舊窗戶的“嗚嗚”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又像是底層人無聲的哀嚎。

江嶼腳步沉穩(wěn)，沿著泥濘的小路一步步往前走，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cè)破舊的小平房，掃過墻角堆積的垃圾，掃過那些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小廣告，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早己習(xí)慣了這一切，習(xí)慣了這底層的荒蕪與苦難，習(xí)慣了這世界的冷漠與殘酷。

就在他走到菜市場拐角時，一陣沉悶的毆打聲，夾雜著醉漢的**，突然打破了雨巷的寂靜，穿透厚重的雨幕，鉆進他的耳朵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刮在心上。

“廢物東西，送個餐都送不好，還敢擋老子的路？

找死是吧！”

“外賣狗而己，也配賺老子的錢？

也配給你兒子治??？

今天老子就給你長長記性，讓你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

江嶼的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側(cè)身躲到一棵老梧桐樹下。

樹干粗糙堅硬，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痕，像是被歲月與苦難反復(fù)折磨過的痕跡。

雨水順著樹葉滴落，打在他的肩膀上、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