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云關(guān)的雪，是灰色的。

那是被無數(shù)妖魔和人族戰(zhàn)士的骨灰，生生染成的顏色。

風(fēng)一吹，不僅割臉，嘴里全是鐵銹般的腥味。

陸沉坐在由魔尸堆成的京觀之上，手里那柄斷了一半的鎮(zhèn)岳重劍，正滴答滴答往下淌著黑血。

血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滋滋作響的黑窟窿。

他太累了。

整整六十年。

自從二十歲那年接過鎮(zhèn)國神將的虎符，他就把自己釘死在了這極北之地。

身后是太玄皇朝的億萬黎民，身前是歸墟大淵永無止境的魔潮。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剛剛?cè)紵吮驹淳?，強行堵住了大淵崩裂的缺口，將那頭半步鬼神境的“噬魂魔主”生生撕成了碎片。

代價是，他的氣海幾近枯竭，滿頭黑發(fā)，一夜成雪。

“咳……咳咳?！?br>
陸沉捂著嘴，指縫里滲出殷紅的血沫。

“陸帥！”

身旁，幾個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踉蹌著圍上來，滿眼焦急，“您的傷勢壓不住了，**的圣藥怎么還沒到？”

陸沉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涌的劇痛，布滿溝壑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急什么。

陛下答應(yīng)過，只要這次守住魔潮，不僅會送來‘九轉(zhuǎn)還魂丹’替我**，更會讓我兒望舒帶著圣旨親自來接我回京。”

提到“陸望舒”三個字，陸沉那雙殺氣騰騰的眸子里，罕見地泛起了一抹溫柔。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

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這孩子天生至尊圣血，三歲能文，五歲能武，被譽為太玄皇朝第一天驕。

為了不讓兒子受邊關(guān)的苦，陸沉狠心將他留在皇都，托付給皇室和青梅竹**李青鸞照看。

“六十年了……也不知道那是小兔崽子長多高了，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怕黑?！?br>
陸沉喃喃自語，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塊貼身藏著的玉佩。

玉佩早就被摩挲得甚至有些模糊，那是兒子十歲生日時寄來的，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平安”二字。

就在這時。

嗡——！

灰暗的天穹之上，突然裂開一道璀璨的金光。

一艘長達千丈、雕梁畫棟的皇家飛舟，破開云層，緩緩降臨。

飛舟之上，旌旗蔽日，金龍旗幟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與這就滿地尸骸的荒云關(guān)格格不入。

“來了！”

老兵們興奮地大喊，“陸帥，是皇家的飛舟！

少主來接您了！”

陸沉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撐著斷劍，顫巍巍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掌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早己破碎不堪的戰(zhàn)甲，又用雪水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

不能讓兒子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

飛舟落地，激起漫天雪塵。

然而，走下來的并不是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

而是一個身穿大紅蟒袍、手持拂塵的老太監(jiān)。

司禮監(jiān)掌印，魏千歲。

魏公公用那方潔白的絲帕捂著口鼻，眉頭緊皺，一臉嫌棄地看著腳下的血泥，仿佛踩在了什么臟東西上。

他身后，跟著兩排面無表情的金甲禁軍，每個人手里都捧著貼滿符箓的托盤。

沒有藥。

也沒有人。

陸沉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那股不祥的預(yù)感像毒蛇一樣纏上了脊梁骨。

“魏公公？”

陸沉聲音沙啞，目光越過太監(jiān)，死死盯著飛舟的艙門，“我兒望舒呢？

陛下不是說，讓他來接我嗎？”

魏公公尖細(xì)的嗓音在寒風(fēng)中響起，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陸神將，接旨吧。”

沒有寒暄，沒有慰問。

魏公公展開明**的圣旨，拖著長音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zhèn)國神將陸沉，鎮(zhèn)守邊關(guān)六十載，勞苦功高。

然，天道有缺，皇朝氣運崩壞，魔淵動蕩。

為保社稷永昌，朕心甚痛，特賜……‘補天石’一塊，以此表彰陸家滿門忠烈。”

念完，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陸沉：“陸神將，還不謝恩？”

陸沉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那句“滿門忠烈”，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發(fā)白，骨節(jié)發(fā)出咔咔的脆響。

“什么意思？”

陸沉的聲音冷得像深淵里的冰，“我問你，我兒在哪里？

還有，這‘補天石’是什么東西？”

魏公公眼神閃爍了一下，揮了揮手。

一名禁軍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走上前來。

“陸神將看了便知。

這可是陛下舉傾國之力，更是國師大人親自開爐，煉制了七七西十九天才得來的至寶。

有了它，便能修補這荒云關(guān)的封印，陸神將也不必再受這魔氣侵蝕之苦了?！?br>
風(fēng)，停了。

陸沉顫抖著伸出手，一把掀開了紅布。

在那金絲楠木的盒子里，躺著一塊石頭。

不。

那根本不是什么石頭。

那是一團被硬生生壓縮、煉化、最后凝固在一起的血肉晶體。

它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妖異的暗紅色，表面還殘留著極高的溫度，甚至能看到里面有一條條細(xì)微的經(jīng)絡(luò)在跳動。

而在這塊“石頭”的最中央，嵌著一顆眼珠。

一顆清澈的、黑白分明的、死不瞑目的眼珠。

陸沉認(rèn)得這雙眼睛。

六十年前，他離家時，那個還在襁褓里的嬰兒，就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懵懂地看著他。

這是陸望舒的眼睛。

這是他兒子的眼睛！

轟——！

陸沉的腦海中仿佛有一萬道雷霆同時炸開。

他能感受到那石頭上散發(fā)出的、與他血脈相連的氣息。

那氣息里充滿了絕望、恐懼、還有無盡的痛苦。

那是活生生被投入爐火，在極度的高溫中被煉化成渣，最后只剩下這一縷怨氣不散的殘魂，被封印在了這塊石頭里！

所謂的“補天石”。

是用他兒子的命，煉出來的！

“啊……”陸沉張大嘴巴，喉嚨里發(fā)出風(fēng)箱般破損的嘶吼聲，卻發(fā)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滴血淚，從他干枯的眼眶里滾落，砸在石頭上。

那顆嵌在石頭里的眼珠，仿佛感應(yīng)到了父親的氣息，竟然微微轉(zhuǎn)動了一下，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哭訴。

痛。

太痛了。

比被萬魔噬心還要痛一萬倍。

他在這邊關(guān)吃雪咽糠，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守了六十年。

他以為自己守的是國泰民安，守的是妻兒周全。

結(jié)果，他守的這個國，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趁他在前線拼命的時候，把他唯一的兒子抓起來，扔進了煉丹爐！

把他兒子的骨肉，煉成了一塊用來堵門的石頭！

“這就是……陛下的賞賜？”

陸沉抬起頭。

原本渾濁的雙眼，此刻己經(jīng)變得一片血紅，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個黑色的漩渦在瘋狂旋轉(zhuǎn)。

魏公公被這眼神嚇得退了一步，尖叫道：“陸沉！

你想**嗎？

令郎身為至尊圣血，能為國捐軀，那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陛下己經(jīng)下旨追封他為‘忠勇侯’，你還要怎樣？”

“福分……”陸沉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燙手的“補天石”捧在懷里，貼在自己冰冷的胸口，仿佛想用體溫捂熱那早己死去的血肉。

“好一個福分。”

“好一個滿門忠烈?！?br>
陸沉突然笑了起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低沉轉(zhuǎn)為高亢，最后變成了凄厲的狂笑。

這笑聲夾雜著雄渾的真元，瞬間震碎了漫天飛雪，震得那艘皇家飛舟都在劇烈顫抖。

周圍的老兵們從未見過元帥這般模樣，一個個嚇得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魏公公臉色煞白，色厲內(nèi)荏地指著陸沉：“陸沉！

你瘋了！

咱家命令你，立刻將補天石嵌入封印大陣！

若是耽誤了吉時，導(dǎo)致魔潮再起，你擔(dān)當(dāng)?shù)闷饐幔俊?br>
笑聲戛然而止。

陸沉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血污和皺紋的臉上，再無半點身為“人”的情感。

有的，只是無盡的荒涼與暴虐。

他一步步走向魏公公，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凍土都崩裂出蛛網(wǎng)般的裂痕。

黑色的魔氣開始從他破碎的戰(zhàn)甲縫隙中溢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張張猙獰的鬼臉。

“魏公公，你剛才問我擔(dān)當(dāng)?shù)闷饐?？?br>
陸沉伸出枯瘦如鬼爪的手，輕輕**著懷里的石頭，聲音輕柔得讓人毛骨悚然：“那你告訴我，這石頭……它好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