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線的風，帶著一股濕熱黏稠的土腥味，與地下基地里那種人工調(diào)節(jié)的、冰冷的干燥截然不同。

林墨，現(xiàn)在應該叫他林楓，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廉價T恤和牛仔褲，背著一個破舊的畫板包，里面塞著幾支炭筆、一個磨損嚴重的速寫本，以及那部充滿劃痕的老人手機。

他跟在那個皮膚黝黑、眼神閃爍的“蛇頭”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密林中的小道上。

蛇頭外號“老疤”，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話不多，但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算計。

他偶爾回頭瞥一眼林楓，看到他臉上那副恰到好處的緊張、茫然，以及因為長途跋涉而流露出的疲憊，便又放心地轉(zhuǎn)回頭去。

這就是個典型的、做著發(fā)財夢又沒什么路子的愣頭青，他見過太多了。

“穿過前面那條河，就算到了?！?br>
老疤壓低聲音，指著前方在月光下泛著幽暗光暈的水面，“那邊有人接應。

記住，過去之后，少說話，多做事，讓你干嘛就干嘛，發(fā)財?shù)臋C會有的是?！?br>
林楓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像是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心確實有汗，但這汗，一半是偽裝，另一半，則是高度戒備下身體自然的反應。

他大腦的每一個神經(jīng)元都在活躍著，記錄著路線、地形、可能的哨點，以及老疤的行為習慣。

蹚過齊腰深、冰冷渾濁的河水，對岸的灌木叢里果然鉆出兩個穿著雜亂制服、手持AK**的漢子。

他們用林楓聽不懂的當?shù)赝琳Z和老疤交流了幾句，目光像打量貨物一樣在他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其中一個漢子粗魯?shù)負屵^林楓的畫板包，胡亂翻檢了一下，拿出速寫本，隨手翻了幾頁，上面是林楓根據(jù)青鸞提供的照片，模仿落魄美術生風格畫的幾張靜物和人物肖像。

“畫的什么鬼東西?！?br>
那漢子嘟囔了一句，把本子塞回去，將包扔還給林楓，揮了揮手。

老疤從接應者手里接過一沓鈔票，數(shù)了數(shù)，滿意地塞進口袋，甚至沒再看林楓一眼，轉(zhuǎn)身就消失在來的密林中。

“走！”

持槍漢子用生硬的中文喝道，用槍管捅了林楓后背一下。

林楓一個趔趄，臉上露出吃痛和恐懼的表情，順從地跟著他們，上了一輛布滿泥污、車窗玻璃碎裂的面包車。

車子在顛簸不平的土路上劇烈搖晃著，開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窗外開始出現(xiàn)零星的、掛著中文招牌的破敗店鋪，以及一些眼神麻木、行色匆匆的路人。

最終，車子在一個巨大的、戒備森嚴的院落前停下。

高聳的圍墻，頂上纏繞著密密麻麻、帶著倒刺的鐵絲網(wǎng)，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攝像頭，冷漠地轉(zhuǎn)動著。

巨大的鐵門緩緩打開，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門后，是更多持槍的守衛(wèi)，眼神兇悍，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

這就是“凱旋園區(qū)”。

車子駛?cè)?，鐵門在身后轟然關閉，仿佛隔絕了與文明世界最后的一絲聯(lián)系。

一股混合著汗臭、垃圾**和某種消毒水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林楓被粗暴地推下車。

他抱著自己的畫板包，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快速而隱蔽地觀察著周圍。

院子內(nèi)部比他想象的還要巨大，像一個小型的城鎮(zhèn)。

幾棟主體建筑如同巨大的水泥棺材，矗立在中央。

西周是低矮的板房和鐵皮屋。

隨處可見持槍的巡邏隊，以及一些穿著統(tǒng)一廉價襯衫、面色慘白、眼神空洞的人，他們像工蟻一樣，排著隊，在不同建筑間麻木地移動。

“看什么看！

新來的豬仔！”

一個粗暴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一記重重的腳踹，落在林楓的腿彎處。

林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傳來鉆心的疼痛。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花襯衫、敞著懷、露出胸口猙獰紋身的光頭大漢，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橫肉抖動，帶著**的笑意。

他手里拎著一根黑色的橡膠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手心。

根據(jù)資料，這就是園區(qū)打手的頭目之一，刀哥。

“老子問你話呢！

聾了？”

刀哥彎腰，一把揪住林楓的頭發(fā)，迫使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林楓的眼神里瞬間充滿了淚水——一部分是疼的，更多的是演技——他瑟縮著，聲音發(fā)抖：“我…我叫林楓…來…來打工的…打工？”

刀哥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噴了林楓一臉，“來到這里，你就是老子的財產(chǎn)！

是豬仔！

明白嗎？

豬仔！

你的任務就是給老子搞錢！

搞不到錢……”他猛地揚起手中的橡膠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在旁邊一個恰好經(jīng)過、因為疲憊而腳步踉蹌的“豬仔”背上。

“啊——！”

那人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撲倒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痛苦地抽搐著。

“這就是下場！”

刀哥收回棍子，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

他目光重新落到林楓身上，以及他緊緊抱著的畫板包。

“這是什么？”

“畫…畫畫的…”林楓小聲回答。

“畫畫？”

刀哥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把奪過畫板包，抽出里面的速寫本，翻了幾頁。

上面有靜物，有風景，還有幾張是憑記憶默寫的高建國、青鸞的肖像，當然，在設定里，這是他在美院崇拜的“老師”。

“喲，畫的還有模有樣。”

刀哥歪著頭，打量了一下林楓，又看了看畫，“算你**運。

正好‘教授’那邊最近想弄幾幅畫裝飾一下新辦公室，你小子暫時不用去‘養(yǎng)豬房’了?！?br>
所謂的“養(yǎng)豬房”，就是那些進行電信**的集中工位區(qū)。

刀哥隨手把速寫本扔回給林楓，對旁邊一個手下吩咐：“帶他去‘才庫’，找個鋪位。

明天帶他來見我?！?br>
所謂的“才庫”，就是關押這些有特殊技能（如電腦、美術、寫作）“豬仔”的宿舍，條件比關押普通“豬仔”的大通鋪稍好，但同樣是囚籠。

林楓被那個手下推搡著，走向其中一棟較為偏僻的板房。

板房內(nèi)部陰暗潮濕，彌漫著一股霉味和汗臭。

兩排鐵架床擠滿了空間，上面躺著或坐著一些眼神灰暗的人。

看到有人進來，大部分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有少數(shù)幾道目光掃過來，帶著麻木、好奇，或者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那手下隨便指了一個靠門口、看起來臟兮兮的上鋪：“你就睡這兒！

老實待著，別惹事！”

說完，便鎖上門離開了。

林楓默默爬到上鋪，將畫板包放在床頭。

床鋪堅硬，只有一張薄薄的、散發(fā)著異味的草席。

他蜷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將臉埋起來，肩膀微微聳動，像一個因為恐懼和無助而哭泣的年輕人。

但這個姿態(tài)，完美地掩蓋了他正在進行的、高速運轉(zhuǎn)的觀察和信息處理。

他的耳朵捕捉著宿舍里細微的聲響：角落里壓抑的啜泣，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毆打和慘叫聲，以及隔壁床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眼神渾濁的男人，正對著墻壁喃喃自語著什么…他的眼睛透過手臂的縫隙，快速掃過整個宿舍：大約住了二十人，監(jiān)控攝像頭在門口上方有一個，但似乎有個死角在房間最里面的角落。

大部分人的狀態(tài)極差，精神瀕臨崩潰。

但也有那么一兩個，比如斜對面下鋪那個一首閉目養(yǎng)神、手指卻在無意識敲擊著床沿節(jié)奏的男人，似乎還保持著一定的冷靜。

這就是地獄的第一層。

沒有想象中的立刻刀光劍影，但這種無處不在的暴力壓迫、絕望麻木的氛圍，如同緩慢收緊的絞索，更能摧毀人的意志。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哨聲和吼叫：“集合！

全體集合！

到廣場上去！”

宿舍里的人像被電擊一樣，條件反射地彈起來，麻木而迅速地向外涌去。

林楓也混在人群中，低著頭，跟著往外走。

廣場上，探照燈將中央照得如同白晝。

所有“豬仔”被驅(qū)趕著聚集在一起，周圍是荷槍實彈、面目兇狠的守衛(wèi)。

刀哥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拿著一個擴音喇叭，臉色陰沉得可怕。

“剛收到消息！

有個不怕死的雜碎，想從排水溝爬出去！”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帶著刺耳的雜音，在夜空中回蕩，“**！

吃了熊心豹子膽！”

很快，兩個守衛(wèi)拖著一個人形的物體走了過來，重重地扔在臺前。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渾身濕透，滿是污穢，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臉上血肉模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這就是想逃跑的下場！”

刀哥走到那人身邊，用腳踩住他的頭，用力碾著，“老子今天就讓你們所有人都看清楚，在這里，規(guī)矩是誰定的！”

他抬起頭，獰笑著掃視下面噤若寒蟬的人群：“老子今天心情不好，需要殺只雞，給猴看?！?br>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毒蛇的信子，最終，落在了人群邊緣，那個看起來最新鮮、最怯懦的身影上——林楓。

“你！

新來的那個！

畫畫的！”

刀哥用橡膠棍指向林楓，“出來！”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同情、麻木、幸災樂禍……都聚焦在了林楓身上。

林楓的心臟驟然收緊，血液似乎瞬間涌向西肢，又瞬間冰冷。

計劃才開始幾個小時，就要面對這種極限的生死考驗？

他死死咬住口腔內(nèi)側(cè)的軟肉，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臉上依舊是那副被巨大恐懼籠罩的表情，雙腿如同灌了鉛，在守衛(wèi)的推搡下，踉蹌著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暴露在慘白的探照燈下。

刀哥看著他那副嚇得快要暈過去的樣子，似乎很滿意。

“小子，算你運氣好，給你個表現(xiàn)的機會?！?br>
他扔過來一把銹跡斑斑的砍刀，哐當一聲落在林楓腳邊。

“拿起刀，剁了他一只手。”

刀哥的聲音帶著一種**的戲謔，“讓老子看看你的‘投名狀’。

做了，你就能活。

不做……”他沒有說完，但周圍守衛(wèi)們拉響槍栓的“咔嚓”聲，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砍刀冰冷而沉重地躺在腳邊。

地上的逃亡者發(fā)出微弱的**。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shù)雙盯著他的眼睛。

林楓站在光暈中央，大腦在百分之一秒內(nèi)計算了所有可能性。

拒絕，必死。

動手，他將親手制造殘虐，并在所有“豬仔”心中留下“幫兇”的印象，這對他后續(xù)建立信任網(wǎng)絡是致命的。

但，他必須活下去。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著，臉上毫無血色，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彎下腰，手指顫抖著，碰觸到了那冰冷、粗糙的刀柄。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握緊刀柄的瞬間——“刀哥。”

一個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聲音，從眾人身后傳來。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所有嘈雜和動作瞬間停滯。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一個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了過來。

他看起來西十多歲，氣質(zhì)儒雅，像個大學教授，與周圍兇神惡煞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刀哥臉上的獰笑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略帶恭敬的神色：“教授。”

林楓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教授”沒有看刀哥，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越過地上的逃亡者，精準地、饒有興致地，落在了那個握著砍刀、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年輕“美術生”身上。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視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