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先于視覺回歸。

首先感知到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像無數(shù)細**在皮膚上。

然后是一種混合著霉味、土腥氣和劣質(zhì)**的空氣，粗暴地灌入鼻腔。

最后，是身體各處傳來的、被碾壓過般的酸痛。

蘇青時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花了十幾秒才聚焦。

頭頂是黢黑、**的木頭房梁，結(jié)著蛛網(wǎng)。

墻壁是斑駁的黃土，裂縫像干涸河床的紋路。

糊著發(fā)黃舊報紙的窗戶透進微弱的光，勾勒出房間里幾個模糊的人影。

這不是她的心理咨詢室，也不是醫(yī)院。

二零二三年深秋那場車禍的最后記憶，是刺眼的遠光燈和金屬扭曲的巨響。

那么這里……是哪里？

“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帶著幾分麻木，“醒了就起來吧，再晚，王**又該罵了?！?br>
蘇青時偏過頭，看到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梳著兩根麻花辮，臉頰被凍出兩團高原紅，正笨拙地系著棉襖的扣子。

女孩的眼神里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疲憊和順從。

陌生的記憶碎片，就在這時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涌入她的腦?！痪帕拍?。

東北。

建設(shè)兵團。

下鄉(xiāng)知青。

蘇青時，二十二歲。

家庭成分：有問題。

原主似乎是在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燒中，沒能熬過去。

穿越了。

這個只在小說和影視劇里見過的詞匯，此刻成了她必須面對的血淋淋的現(xiàn)實。

她，一個受過頂尖現(xiàn)代教育、信奉科學與理性的臨床心理學家，被拋回了這個物質(zhì)與精神都極度匱乏的年代。

“動作快點兒！”

門口傳來一聲粗聲粗氣的催促。

生存的本能壓下了所有的震驚與混亂。

蘇青時沉默地坐起身，學著旁邊女孩的樣子，穿上那套又厚又硬、打著好幾塊深色補丁的棉衣棉褲。

布料***皮膚，帶來粗糙的觸感。

腳下的棉鞋也又濕又冷。

走出宿舍門的那一刻，凜冽的寒風如同實質(zhì)的拳頭，狠狠砸在她臉上，讓她幾乎窒息。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原，枯黃的草甸覆蓋著薄雪，天空是壓抑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

幾排低矮的土坯房散落著，遠處有模糊的人影在移動。

這就是她未來要生存的世界。

一個沒有網(wǎng)絡(luò)、沒有便捷交通、沒有她熟悉的一切文明成果的世界。

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寂感，瞬間攫住了她。

勞作的號子吹響了。

她被分配到的工作是和其他人一起，清理一條凍結(jié)的水渠。

鐵鎬砸在堅硬的冰面上，只能留下一個白點，反震力讓她虎口發(fā)麻，手臂酸痛。

周圍的人們沉默著，或者用她不太聽得懂的方言低聲交流著，臉上大多沒什么表情，只有麻木的疲憊。

休息的間隙，她靠在一個草垛旁，仔細觀察著這些人。

她看到有人因為一點點小小的失誤而面露驚恐，看到有人因為一句**而瞬間亢奮，也看到有人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仿佛靈魂己經(jīng)抽離。

作為一名心理學家，她看到的不是簡單的勞累，而是無處不在的心理創(chuàng)傷：?被時代洪流裹挾的無力感，被壓抑的真實情感，因恐懼而扭曲的人格，還有深埋心底、無處訴說的痛苦。

這個時代，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致病”環(huán)境。

而她所擅長的“話療”、“認知行為干預”、“沙盤療法”……在這里，顯得如此奢侈，如此……不合時宜。

它們會被視作什么？

資產(chǎn)階級的矯情？

唯心**的毒草？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卷了她。

她的所學，在這里有什么用？

她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又何談去幫助他人？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遠處一個始終獨自坐在田埂上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小的男人，背影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與周圍偶爾交流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凝固在荒原里。

一連幾天，蘇青時都注意到他。

他幾乎從不與人說話，吃飯時也獨自蹲在角落，偶爾有大的聲響，會看到他身體幾不**地微微一顫，眼神里會瞬間閃過一種極致的警惕與……恐懼？

那絕非普通的孤僻。

PTSD（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的典型癥狀。

?職業(yè)的本能，讓她幾乎瞬間做出了判斷。

而且，程度可能相當嚴重。

一股復雜的情緒在她心中涌動。

有身為醫(yī)者的悲憫，有看到“病例”時的專業(yè)敏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微光的悸動。

是的，這個時代忽視心理的健康，甚至將其視為禁忌。

她的力量微乎其微，處境岌岌可危。

但是，難道就因為困難，就眼睜睜看著一個飽受創(chuàng)傷的靈魂在眼前凋零嗎？

小姨當年，是否也因為無人理解、無人伸出專業(yè)的援手，才最終選擇了絕路？

那個坐在田埂上的、沉默的背影，與記憶中小姨模糊的哀傷面容重疊在了一起。

不。

不能。

一股久違的、屬于蘇青時本人的堅定，從心底升起，驅(qū)散了連日來的迷茫與不安。

即使身在黑暗，也要努力成為一點微光。

?就算只能幫助一個人，也是她存在于此的意義。

她開始更加留意那個老兵。

她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得知，他叫李鐵柱，參加過戰(zhàn)爭，立過功，但也失去了很多戰(zhàn)友。

回來后，就變成了這樣。

她注意到他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手指在地上劃拉著什么。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需要找一個機會，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去接近他，去嘗試觸碰他那扇緊閉的心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默默觀察李鐵柱的同時，也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在暗中觀察著她。

團長顧銘晟站在坡上的指揮部窗前，望遠鏡里，清晰地看到了那個新來的、名叫蘇青時的女知青。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或麻木或亢奮，她的眼神里有一種過于清醒的觀察與沉思，這在她所處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突兀。

“蘇青時……”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蹙。

一個需要保持關(guān)注的對象。

他放下了望遠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