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青云派破敗的殿宇染上一層凄艷的紅。

山風(fēng)呼嘯著穿過斷裂的石柱和傾頹的墻壁，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

練武場上，青石板縫隙間野草頑強(qiáng)地探出頭，早己沒了往日弟子操練的喧鬧。

僅存的十幾名青云派弟子聚在廣場中央，個個衣衫染塵，面帶悲憤與惶恐，緊握著手中的兵器，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他們的目光，齊齊望向山門處那幾道囂張跋扈的身影。

青霞門的人，又來了。

為首的是青霞門的劉長老，一身錦袍，面容陰鷙，雙手負(fù)后，眼神睥睨地掃過青云派眾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身后跟著幾名氣息不弱的弟子，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輕蔑。

“陳風(fēng)，考慮得如何了？”

劉長老聲音不高，卻帶著靈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壓過了風(fēng)聲，“將這青**最后一片基業(yè)讓出，你和你這些不成器的師弟師妹，還可入我青霞門為雜役，茍全性命。

否則……哼?！?br>
一聲冷哼，帶著凜冽的殺意，讓不少年輕弟子身形微顫。

人群前列，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踏前一步，他嘴角還殘留著未擦凈的血跡，衣袍多處破裂，露出內(nèi)里翻卷的傷口，但脊梁挺得筆首，如同一桿寧折不彎的長槍。

他便是青云派如今的大師兄，陳風(fēng)。

“劉老狗！”

陳風(fēng)目眥欲裂，聲音因憤怒而沙啞，“青云派縱然式微，也未有屈膝投降之徒！

想占我山門，先從****上踏過去！”

他身后，弟子們受其激勵，紛紛怒吼：“誓與宗門共存亡！”

聲浪雖帶著悲壯，卻在青霞門幾人戲謔的目光中顯得格外無力。

---遠(yuǎn)離山門喧囂的角落，是宗門最深處的一座破舊藏經(jīng)閣。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凡端著半碗稀薄的米粥，小心翼翼地走了進(jìn)去。

閣內(nèi)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陳舊書卷與草藥混合的氣味。

“王奶奶，該用藥膳了。”

林凡輕聲喚道，走到角落一張簡陋的木榻邊。

榻上躺著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嫗，面容枯槁，氣息微弱，正是看守藏經(jīng)閣的王奶奶。

她并非修士，只是宗門一位老仆，年輕時照顧過林凡的師父，如今年老體衰，又逢宗門劇變，一病不起。

“是小凡啊……”王奶奶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眼中透著一絲慈祥，“外面……又不太平了？”

林凡將她輕輕扶起，舀起一勺米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強(qiáng)笑道：“沒事，有大師兄在呢。

您放心，喝點(diǎn)粥，養(yǎng)好身體要緊?！?br>
他臉上在笑，心頭卻沉甸甸的。

宗門資源早己耗盡，這碗所謂的“藥膳”，也不過是摻了少許普通草藥的米粥而己。

聽著遠(yuǎn)處傳來的隱約對峙聲，他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資質(zhì)平平，修行數(shù)年，也不過在輪海秘境苦海階段徘徊，連命泉都未能開辟。

在這種宗門存亡的時刻，他連站在大師兄身邊并肩作戰(zhàn)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這里，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好孩子……”王奶奶喝了幾口，便搖搖頭，示意夠了。

她顫抖著手，從枕邊摸索出一塊用舊布包裹的東西，塞到林凡手里，“拿著……奶奶沒什么好東西，這是早年撿到的……看著奇特，你……留著……”林凡打開舊布，里面是一枚鴿蛋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表面粗糙，沒有任何靈力波動，與河灘上常見的鵝卵石無異。

“奶奶，這……”林凡一愣。

“收好……或許……是個緣分……”王奶奶氣若游絲，說完便疲憊地閉上了眼。

林凡看著手中這枚普通的石子，心中酸楚。

他只當(dāng)是老人家的念想，不忍拂逆，便將其揣入懷中。

他替王奶奶掖好被角，輕聲道：“奶奶，您先休息，我出去看看?！?br>
剛站起身，懷中的灰色石子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觸感瞬間透衣而入，首抵眉心！

“嗡——！”

林凡只覺得腦海一聲轟鳴，眼前猛地一黑，隨即又亮起無數(shù)縱橫交錯、色彩斑斕的絲線！

這些絲線連接著藏經(jīng)閣內(nèi)的桌椅、書架、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構(gòu)成一張無比繁復(fù)、不斷生滅變化的巨大網(wǎng)絡(luò)。

他看到了連接王奶奶生命氣息的那條線，正在飛速變得黯淡、纖細(xì)，幾近斷裂；也看到了連接藏經(jīng)閣大門與自己腳步之間，那幾條代表“即將行走”的明亮絲線……這是……什么？

巨大的信息流沖擊著他的神魂，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同時又讓他對周圍一切的感知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透徹。

就在他沉浸在這奇異狀態(tài)，試圖理解眼前景象時——“嘭！”

藏經(jīng)閣的大門被猛地撞開，一名渾身是血的年輕弟子踉蹌沖入，滿臉驚惶：“林凡師兄！

不好了！

大師兄他……他被劉老狗打傷了，快不行了！”

如同冰水澆頭，林凡瞬間從那種玄妙狀態(tài)中驚醒。

腦海中那幅萬物由線構(gòu)成的圖景驟然消散，但那種能夠“看見”聯(lián)系的感覺，卻烙印般留存了下來。

陳風(fēng)師兄！

來不及細(xì)想自身的變化，林凡雙目赤紅，如同發(fā)瘋的豹子般沖出藏經(jīng)閣，朝著山門方向狂奔而去。

風(fēng)中傳來他嘶啞的吼聲：“師兄——！”

---山門前，景象凄慘。

陳風(fēng)單膝跪地，以劍拄地，才勉強(qiáng)支撐住身體。

他胸前一道清晰的掌印深可見骨，鮮血不斷從口中涌出，臉色金紙。

方才劉長老不再留手，一擊便幾乎斷絕了他的生機(jī)。

“大師兄！”

“陳師兄！”

青云派弟子們悲呼，想要上前，卻被青霞門弟子獰笑著攔下。

劉長老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風(fēng)，嘴角勾起一抹**：“倒是有幾分骨氣，可惜，不識時務(wù)。

既然你求死，本長老便成全你，送你和你這破落宗門一起上路！”

他緩緩抬起手掌，靈力開始匯聚，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籠罩全場。

這一掌若落下，陳風(fēng)必死無疑！

青云派弟子們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住手！”

一聲帶著少年銳氣的暴喝從后方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林凡疾奔而來，身形因急速而有些踉蹌，臉上是因憤怒和急切而漲紅的血色。

劉長老動作一頓，瞥見是林凡，眼中輕蔑更甚：“呵，又一個來找死的螻蟻。

怎么，青云派沒人了，派你個輪海都沒**的小廢物來送死？”

陳風(fēng)也看到了林凡，焦急萬分，用盡力氣嘶喊：“林凡！

走！

快走！

不要過來！”

林凡卻仿佛沒有聽見，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劉長老身上。

就在他沖過來的過程中，他下意識地再次集中精神——那種奇異的視角果然再次出現(xiàn)！

他看到了劉長老周身靈力運(yùn)行的軌跡，看到了他抬起的右掌上，數(shù)條代表著“攻擊”、“力量凝聚”、“氣機(jī)鎖定”的明亮絲線……而在這些絲線之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幾條極其細(xì)微、若隱若現(xiàn)、呈現(xiàn)出不穩(wěn)定灰白色的“線”！

那是……破綻？

是靈力運(yùn)轉(zhuǎn)不協(xié)，或是功法本身存在的缺陷所形成的“因果斷點(diǎn)”？

一個瘋狂念頭在林凡心中升起。

他沒有退路！

大師兄不能死！

宗門不能就這么完了！

“我不是廢物！”

林凡迎著劉長老戲謔的目光，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放開我?guī)熜?！?br>
“哦？”

劉長老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就憑你？”

他懶得再廢話，匯聚了部分靈力的左掌隨意地向前一揮，一道凝實(shí)的青色掌風(fēng)便呼嘯著朝林凡拍去。

在他看來，這一掌足以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拍成肉泥。

掌風(fēng)凌厲，吹得林凡衣袍獵獵作響，臉頰生疼。

然而，在林凡的“視野”中，這道看似無可匹敵的掌風(fēng)，其核心處連接著那幾條灰白色的“斷線”卻清晰可見！

就是現(xiàn)在！

林凡體內(nèi)那微薄得可憐的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yùn)轉(zhuǎn)，全部灌注到雙腿。

他沒有試圖硬接或防御，而是在掌風(fēng)及體的前一瞬，身體以一種近乎本能、卻又妙到毫巔的角度猛地向側(cè)前方滑步、矮身、突進(jìn)！

同時，他并指如劍，將苦海中最后一絲靈力凝聚于指尖，看準(zhǔn)那道最清晰、連接著掌風(fēng)力量源頭的灰白斷線，毫不猶豫地——一刺！

“噗！”

一聲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的異響。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本該將林凡碾碎的青色掌風(fēng)，在距離他身體不足三寸的地方，竟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毫無征兆地驟然潰散！

靈力亂流西濺，吹起滿地塵土。

而強(qiáng)行催動所有靈力、精神高度集中完成這一擊的林凡，也仿佛虛脫般，臉色一白，踉蹌著后退數(shù)步，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大口喘息著。

但，他做到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青霞門弟子臉上的譏笑僵住，如同見了鬼一般。

青云派弟子則目瞪口呆，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就連瀕死的陳風(fēng)，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平日里需要他庇護(hù)的小師弟，眼中充滿了震驚與茫然。

劉長老臉上的輕蔑與從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了看前方那個喘息不止、修為低微的少年，眉頭緊緊皺起。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發(fā)出的掌力在即將命中目標(biāo)時，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似乎……莫名地崩塌了？

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精準(zhǔn)地?fù)糁辛俗畲嗳醯囊稽c(diǎn)。

是巧合？

還是……他重新審視著林凡，目光變得驚疑不定。

這個小子，有古怪！

殘陽徹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絲余暉掠過林凡年輕卻寫滿堅(jiān)毅的臉龐。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毫不畏懼地迎上劉長老探究的視線。

山風(fēng)更急，卷動著他的發(fā)絲和衣角。

青云派的命運(yùn)，似乎在這一刻，因這一枚不起眼的石子，悄然偏轉(zhuǎn)了一個微小的、卻至關(guān)重要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