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連的早晨總帶著一股蒸騰不散的味道。

是鞋襪、飯食和新兵們緊張的汗水混在一起的氣味。

趙大錘剛戴好發(fā)灰的軍帽，**了一口濕漉漉的空氣，仿佛能從銹鐵味里抓住一點家的影子。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發(fā)現(xiàn)比昨天又多了一道裂口。

泥濘營房里，葉**正用一只手在褲腰上搗鼓，另一只手不忘塞進面包里蘸咸菜。

趙大錘剛想逗他幾句，外頭忽然有人吆喝：“炮兵連的新兵，都給我出來站好！

軍醫(yī)檢查，誰敢遲到，今晚操場多跑十圈！”

葉**嘴里還**半根咸菜，嘴邊黏著點漬，他猛地一抬頭，盯住趙大錘：“大錘，咱要是晚了，跑得比炮還快，你信嗎？”

趙大錘笑嘻嘻地用帽檐碰了一下葉**腦袋：“你能滾我都信。”

兵們像一群即興組織的小**，在趙大錘的口哨聲中歪歪扭扭地擠進院子。

老王頭嚴肅地盯著每一個走出來的人，嘴角卻不自覺**，像兩耳邊蹦跳的螞蟻。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老汗，嘴里念叨著：“新兵蛋子，一愣神就掉鏈子，真是比**豬還黏糊?！?br>
通訊兵郭半斤蹭過來，校對著花名冊，嘴皮子跟**一樣**：“我剛打聽了隔壁步兵營，他們昨晚吃的雞腿比我們還大，老王頭要是知道，指定和**茄子一樣變紫?！?br>
“少廢話，站好！”

老王頭往軍帽上一拍，聲音像教鞭敲在黑板上。

院子門口走進一位女軍官，一身利落軍裝，白凈臉上涂著一層薄汗，她眉眼帶著淡淡的不屑。

安琪兒，人人都有耳聞，卻沒人真見過。

趙大錘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安琪兒的步伐不是常規(guī)軍官的嚴肅，而是帶著一點貓一樣的懶散。

她目光掃過院子里的兵，停在趙大錘那裂了口的鞋上，又落在他吞咽口水的動作上。

“趙大錘，你是連長？”

安琪兒甩下花名冊，聲音如刀子般利索。

趙大錘站得筆挺，眨眨眼：“我是，軍帽下藏著點美夢，都在這里。”

安琪兒嘴角浮現(xiàn)一抹譏笑：“美夢可以，但腳臭得離我遠點。

來，按順序檢查。

誰有腿疼、腳麻、頭鐵，都跟我說，別藏著?！?br>
郭半斤在后面竊竊私語：“頭鐵？

她是說咱連長腦袋比炮還結(jié)實吧?！?br>
葉**一邊擠，一邊低聲：“軍醫(yī)好看歸好看，嘴巴是真辣?！?br>
輪到趙大錘時，安琪兒低頭看了他的鞋，又往上掃一眼：“你，腳挺利索，就是氣味太重，建議用兩雙襪子。

還有，別想當個烈士，活著才有資格吹牛。”

空氣仿佛都被這句話震停了一瞬。

趙大錘咧嘴一笑：“烈士太難洗澡，活著還能搶飯，哪有死了香。”

安琪兒淡淡地翻了個白眼，卻輕輕在他的健康表上劃了一道：“連長精神正常，腳臭待查?！?br>
一旁的葉**突然蹭過來，仰頭問：“安軍醫(yī)，我頭不鐵，但肚子確實餓得鐵了，你能給配點干糧嗎？”

安琪兒盯著他鼓出的肚皮：“給你十顆藥，保證明天你見到飯就哭?！?br>
老王頭在旁邊看著笑出了聲，又急忙繃住臉：“別鬧，檢查歸檢查。

安軍醫(yī)，咱們炮兵連是打仗不是哄孩子，你這藥該不會全是糖塊吧？”

安琪兒抬頭看著老王頭，眉梢一挑：“你要是覺得是糖，吃一顆保證你今晚夢見家里牛棚爆炸。”

眾兵一陣哄笑，葉**趁機拽了顆藥塞進嘴里，味道酸得臉都塌了。

他呲牙咧嘴地抓著趙大錘袖子：“大錘，她配的藥比你上回偷喝的酒還管用。”

“少廢話，軍醫(yī)說吃就吃?！?br>
趙大錘拍了拍葉**那圓腦袋。

郭半斤一首憋著壞：“趙連長，聽說你昨晚立了‘活著回家’的誓，是真的還是就怕被安軍醫(yī)抓去泡腳？”

趙大錘把軍帽摘下來又戴上，認真地看了看遠處模糊的天空，像在找家那頭冒煙的屋頂。

“活著回家?！?br>
他說，“炮灰也得有春天，不然咱們怎么有故事吹給孫子聽？”

老王頭暗暗點頭，眼神里罕見地浮現(xiàn)溫柔。

他拍拍趙大錘的肩：“小子，說得好。

打仗歸打仗，屁事歸屁事，活著不丟人?！?br>
院子里氛圍短暫的溫暖，被安琪兒一聲冷喝打破：“都別煽情了，檢查完準備集合，聽說步兵營和我們要比試打靶，豪賭三斤醬牛肉。

哪個倒霉蛋輸，就在大門口跳八段錦！”

葉**精神一震：“我得去擦炮，牛肉不能丟?！?br>
兵們炸成一鍋粥，西處生風。

趙大錘望著這一群“炮灰”，心里忍不住泛起美夢的漣漪。

他翻了翻手里的誓言小本，指頭停在“活著回家”那一行，突然大聲喊：“兄弟們，打靶贏牛肉，我們活著吃春天！”

兵們歡呼著，軍帽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像一群飛出去的美夢。

安琪兒眨了眨眼，冷冷地收起健康表，嘴角卻輕輕揚起：“等你們真的贏了，醬牛肉我親自切。”

朝陽漸漸升高，營房里熱鬧如戰(zhàn)場。

軍帽下藏著的美夢，在混沌的晨光里，踏實地發(fā)了芽。

打靶的號角即將響起，所有人的心都撲通撲通跳著，仿佛春天的第一顆嫩芽破土，帶著炮灰的勇氣。

就在趙大錘正要帶隊去靶場，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口疾步跑來，手里攥著一份折皺的文件。

步兵營要暫時與炮兵連合并，分隊任務(wù)即將重新調(diào)整。

兵們一下收住腳步，目光投向趙大錘。

他把軍帽舉高，陽光灑在帽檐上，像把所有人的希望都托了起來。

趙大錘大聲道：“聽口令，不管怎么變，春天也在我們手里?！?br>
院子里回響著兵們咧嘴大笑的聲音，他們的軍帽下，每個人都藏著自己的春天與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