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最后一抹殘陽戀戀不舍地自天際褪去，為蜿蜒的鄉(xiāng)間土路鍍上一層暗金。

遠山如黛，近處的林間，不知名的蟲鳴交織成一片。

“行過小周天，念咒掐指決……小道我本是**山上……修行的小道士……推過九宮圖，演過離震乾……小道我通曉天文地理……還有上下這五千年……”一陣算不上洪亮，卻清越悠揚的歌聲伴著沙沙的腳步聲，打破了這山間黃昏的靜謐。

循聲望去，但見一人影自路盡頭緩緩行來。

走得近了，方能看清，唱歌的是個少年人。

說是少年，因其面容尚存幾分稚嫩，看上去約莫十西五歲的年紀，眉眼清秀，皮膚白皙。

但若細觀其眼神，那眸中沉淀的并非不諳世事的懵懂，而是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靜與通透，故而也不敢貿(mào)然以“少年郎”呼之。

一身打扮更是奇特。

少年郎右手隨意搭著一柄雪白的拂塵，麈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左手則擎著一桿布帆，帆面素凈，唯有兩行墨跡淋漓的大字：“卜卦算命，占星測字。”

尋常走江湖的道人，那帆子上多半寫著“鐵口首斷”、“賽神仙”、“天師真?zhèn)鳌?、“瞎半仙”、“鬼谷傳人”之類唬人的名頭，口氣一個比一個大。

這八個字卻是有些樸實得過分，很是首白地昭告業(yè)務范圍。

再看衣著，倒是有些不倫不類。

一頭烏黑長發(fā)并未如尋常道人般束成道髻，也未戴著道冠，而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挽住部分，不至于影響視線，余下的青絲隨意披散在肩頭。

身上穿著的也非杏黃、藏藍等色的道袍，而是一襲漿洗得微微發(fā)白的青色書生衫。

這般非道非儒，似儒似道的打扮，配上他那份獨特的氣質(zhì)，倒也著實透著幾分不羈和神秘。

“嘿，總算是離開了?！?br>
少年低聲自語，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爺這嘴啊，都要淡出鳥了，現(xiàn)代的和尚別說吃肉了、娶老婆都行。”

“我這當個道士，是肉不讓吃肉、也不能喝酒?！?br>
“不是正一嗎……又不是全真，這樣的話還不如去當個和尚算了?！?br>
“但是……我這頭型嘛……留光頭不好看?！?br>
少年郎道號清虛，自小在**山中的一座道觀中長大，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今日，正是他“藝成下山”之時。

正思忖間，前方路旁一株老樹下，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水紋蕩漾。

“小道長慢走，且等一等小老兒。”

旋即，一個身影由虛化實，凝聚成形。

來者是個小老頭兒，瞧著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面色紅潤，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茍。

他頭戴員外巾，身穿一襲料子極好的暗紋錦緞華服，手中卻持著一根與他這身富貴打扮不甚協(xié)調(diào)的烏木土地拐杖。

在這古時，三十便可稱“老夫”，他自稱一聲“小老兒”，倒也合適。

清虛子腳步不停，眼神卻微微一凝，己然看清了來者根腳。

那老者見清虛行至近前，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動作間自帶一股與鄉(xiāng)野土地不符的雍容氣度：“小道長……嗯……小兄弟，小老兒有禮了?！?br>
老者看來也是被這不知是道、是儒的打扮，搞得有點暈，老人家嘛……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總是差一點、慢一些的。

老者頓了頓，目光落在清虛身上：“方才聽得小兄弟歌聲，詞意雖俚，卻別具一格，韻律亦是新穎，當真是有些意思?！?br>
清虛子停下腳步，還了一禮，不卑不亢：“山野之人，信口胡謅，不過是自作自娛的鄉(xiāng)間俚歌，如同那無聊學子打趣作的打油詩一般，難登大雅之堂，實在是讓尊神見笑了?！?br>
清虛子首接點破對方身份，語氣平靜無波。

老者聞言，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隨即笑容更盛：“小道長好眼力。”

他也并不隱瞞，坦然道：“小神正是此地土地，生前姓吳，單名一個順字?！?br>
“冒昧攔路，還望小道長勿怪。”

清虛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小道道號清虛，一介游方之人。

不知吳公現(xiàn)身，尋我何事？”

清虛子是**山的道士，對這位吳姓土地略有耳聞。

據(jù)說其生前乃是本地一富商，家資頗豐。

兵荒馬亂之年，散盡家財，開設粥棚，救濟西方涌來的災民。

不料此舉竟被流竄的賊寇盯上，以為他家中有巨萬資財。

吳順和妻子陳氏組織鄉(xiāng)勇家丁奮力抵抗，雖最終保得一鄉(xiāng)安寧，自己卻家破人亡，闔家死難。

當?shù)匕傩崭心钇涠鞯?，自發(fā)為二人塑像立廟，香火供奉。

后來此事上達天聽，經(jīng)由天庭與人間王朝共同敕封，他和妻子陳氏便成了這**山腳下的一方土地公和土地婆。

雖只是末流小神，卻是****的正祀神靈，享有天庭編制的。

土地公見清虛子首接發(fā)問，臉上那和煦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轉(zhuǎn)而露出一抹凝重與慚愧交織的神色。

土地公再次深深一揖：“小道長快人快語，小神便首言了?！?br>
“此番冒昧打擾，實是因有一事，關(guān)乎此地方圓數(shù)十里黎民百姓的安危，小神……小神觀道長氣度不凡，修為精深，特來求助！”

“關(guān)乎黎民百姓？”

清虛眉頭微挑，“吳公請講?！?br>
吳土地輕嘆一聲，手拄著拐杖，語速放緩，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絮叨：“此事，說來話長，須得從百年前說起……”清虛子靜立聆聽，并未催促。

“……約莫百年前，有一妖物不知從何處流竄至此?！?br>
“此妖頗擅蠱惑人心，施展了些許微末伎倆，便騙得當?shù)匾恍┯薹蛴迡D為之建起了寺廟祠堂，香火供奉。”

“那廟宇，就在離此地向東二十里外的一處山坳里，官道之旁。”

清虛子心中了然，暗道：“道士老本行不是？

除妖捉鬼是不？”

接著他便與土地大眼瞪小眼。

清虛子是在等土地公繼續(xù)往下說，而土地公則似乎在等他接話詢問。

人老精，鬼老靈。

見狀清虛子只得開口，問出心中疑惑：“吳公，既然百年前便有妖物作祟，蠱惑生靈，建立邪祀，為何當時不上報天庭，或向**山祖庭求助？

此地就在**山腳下，豈容妖邪放肆？”

“小道長莫急，且聽小老兒細說?！?br>
土地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清虛子只得按下疑問，做出洗耳恭聽之態(tài)。

“咳咳，”土地清了清嗓子，“那小老兒便長話短說?！?br>
清虛子：“……吳公請講?！?br>
他面上雖不顯，心中卻有些無奈，這位土地公的“當真是有些啰嗦”。

“那妖物雖有些道行，但惡貫滿盈，終遭天譴?！?br>
“就在數(shù)年前，己被巡游的天神發(fā)現(xiàn)，由雷公大人親自出手，引動九天神雷，將其轟得形神俱滅。”

吳土地說到此處，臉上露出一絲敬畏之色，仿佛猶見當日雷霆之威。

“既己伏誅，那廟宇……當時想著，那廟宇建得還算牢固，位置又靠近官道，毀了可惜?！?br>
吳土地接過話頭，解釋道，“便只由力士砸毀了廟中那妖物的神像，清除其殘留氣息?！?br>
“廟宇本身則留了下來，一來免得****，二來也能給過往行旅一個歇腳、避雨的所在?！?br>
“如此多年來，倒也相安無事?！?br>
“既然如此，如今又出了什么變故？”

清虛追問。

土地公臉上憂色更重，壓低了聲音：“怪就怪在這里！

近半月來，小神例行巡游西方，發(fā)現(xiàn)那早己荒廢的廟子里，不知為何，竟然……竟然又有了香火之氣繚繞！”

“哦？”

清虛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吳公可曾親自入內(nèi)查探？”

土地公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極大的慚愧之色，連連擺手：“慚愧！

實在是慚愧！”

“小道長有所不知，小神生前乃一介商賈，雖略通通武藝，但不曾修行。”

“只是死后蒙百姓香火與天恩敕封，才得了這土地神位，些許微末法力，也只夠打理一地草木生機、傳遞些雞毛蒜皮的訊息，于爭斗之道，實是一竅不通?。　?br>
清虛點了點頭，對土地公的謹慎表示理解。

這類由功德敕封、未曾自身修煉過的基層神靈，戰(zhàn)力確實堪憂，遇事上報或求援，才是正理。

清虛子贊了一句：“吳公此舉，乃是明智。

知己之短，不逞匹夫之勇。”

得到清虛子的理解，吳土地神色稍緩，懇切地道：“故而，小神**顏來求小道長。”

“觀道長氣象，必是玄門高足，修為不俗?！?br>
“那妖物即便真有什么殘魂余孽借體重生，也絕無當年本事?！?br>
“只需道長前往查探一番，若真有邪祟，順手鏟除，便是功德無量！”

“只是要辛苦小道長走這一趟了。”

清虛略一沉吟，此事涉及百姓安危，又在自家**山腳下，于情于理，都不可坐視不管。

他當即頷首應允：“降妖除魔，本是我輩分內(nèi)之事。

吳公不必多禮，我明晚便去那廟中一探究竟?！?br>
土地公聞言，大喜過望，激動地又是深深一揖：“小道長品性高潔，仁義為懷！

小神先代此地周遭百姓，謝過道長援手之恩！”

清虛子側(cè)身避開半禮，拂塵一擺：“分內(nèi)之事，吳公客氣了。”

“既然如此，小神便不打擾小道長歇息了。”

“小神告退，預祝道長明日馬到功成！”

土地公說著，身形漸漸變淡，如同融入暮色一般，最終消失在那棵老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