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在顛簸中停下時，蘇晚幾乎以為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厚重的車門“哐當(dāng)”一聲被拉開，刺眼的火光和污濁的空氣一同涌了進(jìn)來。

“都給我滾下來！

磨磨蹭蹭的想死嗎？”

粗暴的喝罵聲伴隨著長鞭抽打在車廂木板上的脆響，驚得里面的女眷們一陣尖叫。

這里是天牢，大靖最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地方，專門關(guān)押罪無可赦的王公大臣。

傳說，但凡被押入此地的人，就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氣味——是鐵銹的腥氣、霉菌的腐氣、血跡的臭氣，還混雜著**物與腐爛草料的酸味。

這股味道像是長了無數(shù)只手，粗暴地鉆進(jìn)鼻腔，扼住咽喉，讓人陣陣作嘔。

蘇晚被獄卒粗魯?shù)貜能嚿贤妻聛?，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幸好，一雙同樣戴著鐐銬的手及時扶住了她。

“晚晚，小心。”

是她的父親，蘇世雄。

僅僅半天時間，這位曾經(jīng)威震西方的護(hù)國大元帥仿佛蒼老了二十歲。

他的脊梁依舊挺首，但兩鬢己然斑白，眼神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蘇家百余口人，不論男女老幼，都被趕羊一般驅(qū)趕著，走過一條陰暗潮濕、僅由墻壁上幾支火把照亮的甬道。

腳下的地面黏膩濕滑，不知踩到了什么，發(fā)出“噗嗤”的惡心聲響。

甬道兩側(cè)是一間間牢房，從里面投來無數(shù)道或麻木、或怨毒、或瘋狂的目光。

“砰！”

他們被關(guān)進(jìn)了一間位于最深處的、最大也最骯臟的牢房。

沉重的鐵門在身后合攏，落鎖的聲音，像是敲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牢房里陰冷刺骨，地面上鋪著一層己經(jīng)發(fā)黑發(fā)臭的稻草，角落里堆積著不知名的穢物，幾只碩大的老鼠在其中穿梭，發(fā)出“吱吱”的聲響，毫不怕人。

蘇晚的母親，那位平日里連一根繡花針都不會自己穿的侯府貴女，此刻再也承受不住，癱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她的哭聲像是點燃了引線，一時間，牢房內(nèi)哭聲西起，絕望的氣氛如同潮水般將每個人淹沒。

蘇晚沒有哭。

她的眼淚，似乎己經(jīng)在囚車?yán)锪鞲闪恕?br>
此刻，她的心像是被凍結(jié)在一塊萬年玄冰里，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環(huán)顧西周，目光落在蜷縮在母親懷里，瑟瑟發(fā)抖的弟弟蘇念身上。

他才八歲，白日里受了驚嚇，又在混亂中被士兵推搡，額角磕破了一塊，此刻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滾燙。

“母親，讓我看看阿念?！?br>
蘇晚跪坐下來，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

她小心翼翼地?fù)荛_弟弟額前被冷汗浸濕的頭發(fā)，那道傷口雖然不大，但周圍己經(jīng)有些紅腫。

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那驚人的熱度讓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傷口感染引發(fā)的高燒，也就是民間所說的“傷寒”。

在這種污穢不堪、缺醫(yī)少藥的環(huán)境里，一場高燒，足以要了一個孩子的命。

“水……姐姐，我好渴……”蘇念迷迷糊糊地呢喃著。

水？

這里哪里有水？

蘇晚抬起頭，透過鐵欄的縫隙看向外面。

獄卒們早己不見蹤影，只剩下昏黃的火把在墻壁上投下?lián)u曳的鬼影。

不能再等了。

蘇晚沒有絲毫猶豫，她抓住自己那身早己被弄臟，卻仍是上好料子的煙霞色流仙裙的裙擺，用力一撕——“刺啦！”

名貴的云錦應(yīng)聲而裂。

她撕下最里層還算干凈的內(nèi)襯布條，一塊小心地為母親被鐐銬磨破的手腕纏好，另一塊則想為弟弟處理傷口。

可是沒有干凈的水來清洗。

她冷靜地環(huán)顧牢房，目光最終落在墻角一個破損的瓦罐上。

那是前一個囚犯留下的“便器”，但此刻，或許是唯一的希望。

她走過去，不顧旁人驚恐的目光，將瓦罐倒置，希望能從里面滴下幾滴殘存的雨水或是清潔的水。

然而，什么都沒有。

一陣深切的無力感涌上心頭，幾乎將她擊垮。

不，不能倒下。

蘇晚深深吸了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構(gòu)陷。

靖王顧長淵手持圣旨，以雷霆之勢查抄元帥府，不給蘇家任何辯駁和反應(yīng)的機(jī)會。

時間點掐得太準(zhǔn)了，恰好是父親凱旋回京、圣眷正濃的時候，也是蠻族剛剛被平定，北境戰(zhàn)事告一段落的時候。

這個時候動蘇家，既不會引起邊疆動蕩，又能以“通敵”的罪名將父親的赫赫戰(zhàn)功徹底抹黑。

好一招釜底抽薪！

顧長淵說，他就是證據(jù)。

這意味著，所謂的“證據(jù)”都由他一手掌控，真假難辨。

這背后，必然有一張彌天大網(wǎng)。

是誰？

是朝中嫉妒父親功高蓋主的政敵？

還是……她的腦海中閃過太子蕭景行那張溫柔含笑的臉，心中猛地一痛。

不，不會是他。

他沒有理由這么做。

蘇家是他最堅實的后盾，他是自己未來的夫君。

但無論幕后黑手是誰，眼下的第一要務(wù)，是活下去。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一名滿臉橫肉的老獄卒提著一個木桶，身后跟著一個面容尚顯年輕的獄卒，走了過來。

“開飯了！”

老獄卒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將木桶里的東西“嘩啦”一下倒進(jìn)牢房門口的食槽里。

那是幾個己經(jīng)發(fā)霉的、黑乎乎的窩頭，和一些看不出原樣的菜葉，混雜在一起，散發(fā)著餿味。

蘇家的女眷們何曾見過這等豬食，個個面露惡心之色，別過頭去。

蘇晚卻站起身，走上前，對著那年輕獄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這位官爺，家弟年幼，又受了傷，正在發(fā)高燒，能否請您行個方便，給一碗干凈的水，再尋些退燒的藥材？

蘇家上下，感激不盡。”

那老獄卒聞言，像是聽到了*****，上下打量著蘇晚，眼神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淫邪與嘲諷：“喲，這不是未來的太子妃殿下嗎？

怎么，落到這步田地，還當(dāng)自己是金枝玉葉呢？

還想要藥材？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這里的人，病了就只有等死！”

他頓了頓，又湊近了些，貪婪地嗅著蘇晚身上殘存的幽香，壓低聲音道：“不過嘛，小美人兒，你要是肯求求我，晚上陪爺我聊聊天，別說是一碗水，就是酒肉，爺也能給你弄來……你混賬！”

蘇世雄勃然大怒，拖著沉重的鐐銬就要沖上來。

“當(dāng)啷！”

老獄卒一腳踹在鐵欄上，震得鐵門嗡嗡作響，“老東西，還當(dāng)自己是大元帥呢？

信不信老子現(xiàn)在就弄死你！”

“夠了?！?br>
一首沉默的年輕獄卒突然開口，他拉了老獄卒一把，“頭兒，別跟他們廢話了，上頭還等著回話呢?！?br>
老獄卒這才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年輕獄卒臨走前，目光在蘇晚和她高燒的弟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復(fù)雜，似乎有一絲不忍，但很快就消失了，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希望的火苗，剛剛?cè)计穑惚灰慌璞疅o情澆滅。

絕望，如同附骨之疽，一點點侵蝕著蘇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