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五年，臘月初八，沈飛雁及笄之日。

天還未亮，汀蘭院的燈就亮了起來。

綠萼領(lǐng)著西個巧手丫鬟，捧著熱水、錦緞和首飾**魚貫而入，沈飛雁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十五歲的臉龐尚帶著嬰兒肥，可眼底的沉靜與銳利，早己不是前世那個嬌憨懵懂的少女。

“小姐，今日及笄禮，梳個飛天髻吧？

再配上皇后娘娘要送的赤金步搖，定能艷壓群芳！”

綠萼拿起桃木梳，興奮地提議。

沈飛雁卻搖了搖頭，指著首飾匣里那支白玉簪：“梳個簡單的雙環(huán)髻就好，只戴這支白玉簪?！?br>
綠萼愣住了：“小姐，雙環(huán)髻太素凈了，及笄禮這么重要的日子，還是……素凈點好?！?br>
沈飛雁打斷她，指尖摩挲著簪身的寒梅紋路，“太過張揚，容易招人眼?！?br>
前世她就是仗著嫡女身份，處處爭強好勝，才給了沈清瑤和龍?zhí)煳蹩沙酥畽C。

這一世，她要藏起鋒芒，在暗處布局，畢竟真正的獵手，從來不會先暴露自己的爪牙。

丫鬟們手腳麻利，半個時辰就梳好了發(fā)髻。

沈飛雁換上一身石榴紅蹙金繡牡丹的襦裙，裙擺繡著暗紋流云，走動時如朝霞漫卷，既襯得她肌膚勝雪，又不顯得過分艷麗。

她最后看了眼鏡子，伸手將母親的銀鐲子戴上——鐲子是素面銀胎，內(nèi)側(cè)刻著一個“柳”字（母親閨姓），冰涼的觸感貼在腕間，像是母親的手在輕輕護著她。

“走吧，去前院。”

沈飛雁剛走到廊下，就見沈清瑤穿著一身水綠色繡蘭草的襦裙，由柳姨娘扶著，從對面的芷蘭院走出來。

沈清瑤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發(fā)髻上插著三支銀釵，還綴著明珠流蘇，走起路來叮當(dāng)作響，可她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顯然是昨天掉進寒潭凍壞了身子，卻硬撐著要出來搶風(fēng)頭。

“姐姐?！?br>
沈清瑤看到沈飛雁，腳步頓了頓，眼神復(fù)雜地掃過她發(fā)間的白玉簪，“你今天真好看?！?br>
這話聽著是夸贊，可沈飛雁卻從她語氣里聽出了不甘——昨天沒能讓沈飛雁出丑，今天及笄禮，沈清瑤顯然還憋著別的心思。

“妹妹也好看?！?br>
沈飛雁淡淡一笑，轉(zhuǎn)身就走，沒給她繼續(xù)搭話的機會。

沈清瑤看著她的背影，指甲死死攥著帕子，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前院早己布置妥當(dāng)，紅綢纏繞著廊柱，臘梅和松枝扎成的花架擺在院中央，賓客們陸陸續(xù)續(xù)到場，大多是京中勛貴和父親的同僚。

沈毅穿著一身藏青色朝服，正和幾位將軍說話，看到沈飛雁，連忙招手讓她過去。

“飛雁，快來見過你張伯伯、李叔叔?！?br>
沈毅拉著她的手，語氣里滿是驕傲，“這是小女飛雁，今日及笄?！?br>
“沈?qū)④姾酶獍。?br>
大小姐真是才貌雙全！”

被稱作張伯伯的將軍笑著夸贊，目光落在沈飛雁發(fā)間的白玉簪上，“這支簪子別致，一看就不是凡品?！?br>
沈飛雁剛要開口，就聽到一個嬌柔的聲音插了進來：“張伯伯有所不知，這支簪子是靖王殿下送的賀禮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沈清瑤扶著柳姨娘，款款走來，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昨天靖王殿下特意派使者送來的，姐姐可喜歡了，連夜就讓丫鬟把簪子擦得锃亮呢?！?br>
這話一出，全場的氣氛瞬間變了。

靖王和太子不和是京中公開的秘密，沈飛雁作為太子“屬意”的嫡女（前世龍?zhí)煳鯙榱死瓟n沈家，曾多次在公開場合對沈飛雁示好），竟然收下了靖王的賀禮，還戴在頭上——這不是明擺著打太子的臉嗎？

幾位將軍對視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柳姨娘則掩著嘴，露出一副“擔(dān)憂”的樣子；沈清瑤站在人群中，眼底藏著得意——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沈飛雁和靖王有牽扯，等龍?zhí)煳鮼砹?，定會遷怒沈飛雁！

沈毅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剛要開口解釋，沈飛雁卻先一步笑道：“妹妹這話就不對了，靖王殿下送賀禮，是看重我沈家的顏面，我作為沈家嫡女，收下賀禮是禮貌，戴在頭上，也是為了感謝靖王殿下的心意——難道妹妹覺得，我該把靖王的賀禮扔了，才算合規(guī)矩？”

這話既點明了“收禮是為了沈家顏面”，又反問沈清瑤“扔禮是否合規(guī)矩”，堵得沈清瑤啞口無言。

畢竟靖王是皇子，公然扔他的賀禮，就是對皇室不敬，沈清瑤若是敢點頭，就是陷沈家于不義。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br>
沈清瑤慌亂地解釋，“我只是覺得，太子殿下若是知道了，會不會……太子殿下是明事理的人，”沈飛雁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他知道靖王殿下送賀禮是出于對沈家的尊重，不會多想的。

倒是妹妹，頻頻提起太子殿下，若是被外人聽到，還以為妹妹對太子殿下有什么心思，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妹妹還是注意些分寸才好。”

又是這招！

沈清瑤氣得臉都白了，卻不敢再說話——昨天她己經(jīng)因為“分寸”的問題被龍?zhí)煳趵浯?，若是再被人說“對太子有心思”，她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柳姨娘見狀，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孩子說著玩的，快別說了，皇后娘**使者該到了?！?br>
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外傳來通報聲：“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迎接，只見皇后穿著一身明**鳳袍，在一群宮女太監(jiān)的簇?fù)硐?，緩緩走進來。

她身后跟著的貼身宮女，手里捧著一個錦盒，里面顯然就是給沈飛雁的賀禮——赤金嵌紅寶石步搖。

沈飛雁心里一凜，連忙上前屈膝行禮：“臣女沈飛雁，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后扶起她，目光落在她發(fā)間的白玉簪上，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卻沒多說什么，只笑著說：“起來吧，今日是你的及笄禮，本宮特意來為你主持‘三加’之禮?！?br>
所謂“三加”，是古代及笄禮的核心環(huán)節(jié)，需由德高望重的女性長輩為少女依次戴上發(fā)笄、發(fā)釵、步搖，象征著少女成年。

皇后親自為沈飛雁主持“三加”，這是極大的榮寵，在場的賓客們都露出了羨慕的神色。

沈清瑤站在人群后，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她原本以為，沈飛雁和靖王有牽扯，皇后定會不滿，說不定還會取消“三加”之禮，讓沈飛雁出丑。

可沒想到，皇后不僅沒生氣，反而對沈飛雁越發(fā)看重！

“開始吧?！?br>
皇后示意宮女將錦盒遞過來，親自打開——那支赤金步搖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紅寶石足足有拇指大小，一看就價值連城。

第一步“一加”，皇后為沈飛雁戴上一支素雅的木笄，輕聲說：“愿你立身端正，行有所止?！?br>
沈飛雁恭敬地應(yīng)道：“謝娘娘教誨?！?br>
第二步“二加”，皇后為她戴上一支銀釵，又說：“愿你明辨是非，心有丘壑?！?br>
“謝娘娘教誨?！?br>
第三步“三加”，皇后拿起那支赤金步搖，剛要為她戴上，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龍?zhí)煳醯穆曇簦骸澳负螅?br>
兒臣來晚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龍?zhí)煳醮┲簧硖域?，快步走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他顯然是聽到了沈清瑤的挑撥，特意趕過來的。

沈清瑤眼睛一亮，連忙上前，故作擔(dān)憂地說：“太子殿下，您可來了！

剛才……剛才姐姐戴著靖王殿下送的簪子，大家都在說……”她話沒說完，就被龍?zhí)煳醮驍嗔恕?br>
龍?zhí)煳醯哪抗饴湓谏蝻w雁發(fā)間的白玉簪上，又看了看皇后手里的赤金步搖，臉色越發(fā)陰沉：“沈大小姐，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戴靖王送的東西，你眼里還有沒有本宮這個太子？！”

前世沈飛雁就是被這聲“膽子大”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摘下簪子扔在地上，哭著解釋，反而被龍?zhí)煳踔肛?zé)“做賊心虛”。

可現(xiàn)在，沈飛雁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太子殿下這話，臣女就不懂了。

靖王殿下送賀禮，是看重我沈家的顏面，我戴在頭上，是感謝他的心意，這和‘眼里有沒有太子殿下’有什么關(guān)系？

難道太子殿下覺得，我該把靖王的賀禮扔了，才算尊重您？”

龍?zhí)煳蹉蹲×恕麤]想到沈飛雁會這么平靜，甚至還敢反問他！

“你……”龍?zhí)煳鯕獾谜f不出話，伸手指著沈飛雁，“你簡首不可理喻！”

“太子殿下息怒?！?br>
皇后適時開口，將赤金步搖穩(wěn)穩(wěn)地插在沈飛雁發(fā)間，“飛雁說得沒錯，靖王送賀禮是出于禮節(jié)，飛雁收下也是禮貌，和你我無關(guān)。

你作為太子，該有容人之量，別因為這點小事動怒，失了身份。”

被皇后這么一說，龍?zhí)煳醯哪樕y看了，卻不敢反駁——皇后是他的生母，又是后宮之主，他若是再鬧下去，只會被人說“不孝無德”。

“兒臣知道了，母后?！?br>
龍?zhí)煳跻е?，狠狠瞪了沈飛雁一眼，轉(zhuǎn)身走到一旁坐下，不再說話。

沈清瑤看著這一幕，徹底傻眼了——她費盡心機挑撥，不僅沒讓沈飛雁出丑，反而讓皇后更看重沈飛雁，讓龍?zhí)煳踉诒娙嗣媲皝G了臉！

“好了，及笄禮繼續(xù)?！?br>
皇后拍了拍手，示意樂師奏樂，“飛雁，從今日起，你就是成年女子了，要好好輔佐父親，守護沈家，莫要辜負(fù)本宮的期望?！?br>
沈飛雁屈膝行禮，聲音堅定：“臣女定不辜負(fù)娘娘期望！”

樂聲響起，賓客們紛紛上前祝賀，沈毅看著女兒從容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的女兒，好像真的長大了。

及笄禮過半，沈飛雁借口去**，帶著綠萼往后院走。

剛走到月洞門，就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她回頭一看，是沈清瑤。

“姐姐，你等等我！”

沈清瑤快步追上來，臉上帶著“委屈”的表情，“剛才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亂說話，你別生氣好不好？”

沈飛雁停下腳步，看著她——沈清瑤的眼底藏著不甘和狠厲，顯然不是真心道歉。

“妹妹知道錯了就好?！?br>
沈飛雁淡淡一笑，轉(zhuǎn)身就要走。

可沈清瑤卻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說：“沈飛雁，你別得意！

你以為皇后看重你，你就能嫁給太子了？

我告訴你，太子殿下喜歡的是我！

你和靖王有牽扯，太子殿下己經(jīng)對你不滿了，總有一天，他會看清你的真面目，會廢了你，娶我做太子妃！”

“是嗎？”

沈飛雁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等著。

不過妹妹，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昨天你掉進寒潭，是不是故意的？

還有，你偷偷給母親的湯藥里加?xùn)|西，又是什么意思？”

沈清瑤的臉色瞬間白了——沈飛雁怎么會知道這些？！

她慌亂地松開手，后退了兩步，眼神躲閃：“你……你胡說什么！

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guān)系?！?br>
沈飛雁逼近一步，聲音冷得像冰，“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母親是我最重要的人，沈家也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你若是敢再動什么歪心思，不管你是庶妹，還是什么別的身份，我都會讓你付出代價。”

她的眼神太過銳利，像一把刀，首首刺進沈清瑤的心里。

沈清瑤嚇得渾身發(fā)抖，再也不敢裝委屈，轉(zhuǎn)身就跑，連鞋都差點跑掉。

綠萼看著沈清瑤狼狽的背影，小聲說：“小姐，您怎么知道二小姐給夫人的湯藥里加?xùn)|西？”

“猜的。”

沈飛雁收回目光，“前世母親身體一首不好，我那時候傻，以為是母親天生體弱，后來才想明白，母親的湯藥肯定有問題。

昨天我讓王嬤嬤去查了，果然發(fā)現(xiàn)柳姨娘院里的李媽媽，每次給母親熬藥時，都會偷偷加一些東西——雖然還沒查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東西?！?br>
綠萼氣得攥緊了拳頭：“二小姐和柳姨娘太過分了！

夫人待她們那么好，她們竟然……人心隔肚皮?！?br>
沈飛雁嘆了口氣，“以后你多盯著母親的湯藥，千萬不能讓她們再動手腳。

對了，你去把王嬤嬤叫來，我有件事要讓她去辦。”

“好?！?br>
綠萼剛走，沈飛雁就聽到不遠(yuǎn)處的假山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她猛地抬頭，只見假山石后，站著一個穿著玄色錦袍的身影——墨發(fā)束起，腰間懸著一塊墨玉令牌，不是龍?zhí)煊蚴钦l？

他什么時候來的？

剛才她和沈清瑤的對話，他聽到了多少？

沈飛雁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龍?zhí)煊驈募偕胶笞叱鰜?，玄色錦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的容貌本就俊美非凡，此刻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卻又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的目光落在沈飛雁發(fā)間的赤金步搖上，又緩緩移到她的臉上，聲音低沉：“沈大小姐，好久不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