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的錄取通知書躺在茶幾上，紅得晃眼。

王衛(wèi)國捏著它，手背上的青筋像剛出土的蚯蚓，一抖一抖。

“王也！

你再說一遍要去哪兒？！”

“武當(dāng)山?！?br>
“當(dāng)?shù)朗浚?！?br>
“嗯?！?br>
短短三句對話，客廳里的空氣瞬間被抽干，連落地扇都識趣地閉了嘴。

沙發(fā)角落，王杝抱著一桶海鹽味冰淇淋，正用木勺挖出一個完美的球。

球剛成形，被親爹一聲吼震得重新塌回桶里。

“……”王杝心疼地把那塊半融不融的冰淇淋塞進(jìn)嘴里，冰得腦仁發(fā)麻。

——完了。

——原著劇情還是來了，連根毛都沒改。

完了完了，劇**雖遲但到！

三哥要上山，下一步就是風(fēng)后奇門，再下一步就是術(shù)字門追殺，再再下一步就是沒看完不知道……可是這么一鬧沒準(zhǔn)年夜飯就要少一個人！

也可能是家里少幾個……或者沒家了……可我連高中都沒上完都沒學(xué)完，怎么拯救自己家即將崩塌的小世界？

王衛(wèi)國深吸一口氣，開始原地轉(zhuǎn)圈——這是王家祖?zhèn)鳌氨┡皳u”，轉(zhuǎn)滿三圈就要開吼。

第一圈：“清華啊！

清華！

你老子我當(dāng)年連清華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第二圈：“**給你燉了整整三年的核桃豬腦湯！

豬都沒你補(bǔ)得多！”

第三圈：“你現(xiàn)在告訴我你要去當(dāng)?shù)朗浚浚?br>
你對得起那頭豬嗎？！”

王杝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進(jìn)嘴里，冰得太陽穴突突跳。

爸，豬腦湯這個角度我沒想到。

王也卻笑了，笑得像一汪溫水：“爸，豬腦湯我喝了，清華我也考上了。

現(xiàn)在，我想試試別的?！?br>
王衛(wèi)國卡在第三圈半，愣是被這溫吞吞的語氣噎得打了個嗝。

王杝心里的困惑不比王衛(wèi)國少，如果說原著的王也是在家里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鬧，家內(nèi)不和的原因漸漸看開了，想出家……可是天地良心的！

自己呆在家里這一世爸媽根本沒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吵過架好不好？！

二哥心態(tài)也超好的，準(zhǔn)備接手國內(nèi)的產(chǎn)業(yè)。

爸爸也沒希望三哥接手，偏心三哥呀？！

這是為什么又要出家？！

深夜一點，王杝房間。

空調(diào)呼呼往外噴白霧，智能燈泡調(diào)成暗橘色，營造“我很喪”的氛圍。

懶人沙發(fā)里，王杝把自己團(tuán)成一只巨大的壽司卷，熊貓抱枕夾在膝蓋中間。

“系統(tǒng)，你評評理！”

他對著空氣憤憤磨牙，“清華不香嗎？

回家繼承公司不帥嗎？

非要留長頭發(fā)穿大褂？！”

系統(tǒng)界面幽幽亮起，像一塊冷藍(lán)色的墓碑：《**正一派世俗化研究》課程限時免費(fèi)——附贈《如何說服父母讓我去當(dāng)?shù)朗俊吩捫g(shù)包王杝：“……”連你都嘲諷我！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抱枕，腦子里全是恐怖片：年夜飯桌上空出一個位置，老媽一邊包餃子一邊抹眼淚：“你三哥要齋戒，今年不吃肉餡兒了……”王亦（二哥）叼著點心拍他肩膀：“以后挨罵就剩咱倆了，哥罩你……但作業(yè)自己寫?！?br>
王又（大哥）把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按在他桌上，眼鏡反射著詭異的光芒：“小也不在，我來盯你?！?br>
最可怕的是——王也頂著丸子頭揮拂塵：“福生無量天尊，這位小施主，你我塵緣己盡……哇——”王杝在心底哭出聲，涼意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天靈蓋。

凌晨兩點，整棟宅子靜得只剩冰箱壓縮機(jī)“嗡嗡”的哼唧聲。

王杝光著腳溜下樓梯，冷氣順著腳心往上爬，卻一點也不覺得涼——他知道廚房灶臺上煨著的那罐湯正等著他。

廚房門虛掩，暖黃的壁燈還亮著，像故意給他留的。

砂鍋蓋被媽媽提前揭開了縫，金黃的雞油凝在湯面，輕輕一碰就碎成一圈圈漣漪。

旁邊的小案板上扣著兩只青花瓷碗，一柄白瓷勺斜搭在碗邊，像在說“快來”。

電飯煲“保溫”燈亮著，里頭是留給王也的雜糧飯；蒸屜里整整齊齊碼著六只蝦餃——大哥中午回家，說是“?！钡?，其實是他特地去翠園排隊買的。

冰箱門貼了張便利貼：辣條太咸，給他再帶盒牛奶。

——媽二哥的字歪歪扭扭，在底下補(bǔ)了一句：布丁我吃了，賠你兩根奶酪棒，在第二層。

——亦王杝嘴角翹了一下：全家都知道他半夜睡不著，連“作案工具”——那把備用鑰匙——都明晃晃掛在玄關(guān)的鑰匙鉤上，好像誰收起來誰就輸了。

他輕手輕腳盛了半罐湯，帶著兩個人的夜宵和晚飯，把奶酪棒塞進(jìn)兜里，想了想，又拐進(jìn)餐廳拎走一整盒牛奶。

路過客廳時，落地鐘“當(dāng)”地一聲輕響——兩點十五。

王杝吸了吸鼻子，湯的熱氣蒸得眼前一片模糊。

二樓走廊更黑，王也的房門反鎖著，卻從門縫里漏出一絲月光。

王杝用備用鑰匙捅鎖孔，金屬“咔噠”一聲，像夜里唯一的破綻。

門剛推開，行李箱的轱轆就滾到他腳背上——疼得他當(dāng)場表演了一個無聲版“狗**”。

房間里沒開燈，只有月光像被揉皺的錫紙，鋪了一地。

王也盤腿坐在地板上，道袍下擺沾著墨汁，旁邊一本翻開的《道德經(jīng)》壓住了半包辣條，紅油浸在“道可道”三個字上，泛著詭異的亮。

他抬頭，眼底血絲像沒暈開的朱砂，卻先笑了：“小短腿，踩我箱子干嘛？”

王杝把湯罐往他懷里一塞，奶兇奶兇：“喝湯！

堵你的嘴！”

王也單手接罐，另一只手準(zhǔn)確無誤地揉了揉他后頸——那里因為緊張正繃得緊緊的。

“媽讓你來的？”

“……我自己想來?！?br>
王也“嗯”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像早就看透。

湯的熱氣在兩人中間升起，模糊了一小片月光。

王杝低頭拆牛奶盒，小聲嘟囔：“全家都知道你餓不著，冰箱都快被塞爆了?！?br>
王也笑出聲，胸腔震得湯面晃了晃：“所以我才鎖門，不然爸的皮帶、**嘮叨、大哥的飯菜、二哥關(guān)于道士沒前途的ppt，都能把我**?！?br>
王杝把吸管戳進(jìn)牛奶盒，遞過去：“這禁閉關(guān)的…王衛(wèi)國同志太過心軟……那你鎖門干嘛還留鑰匙？”

王也咬著吸管，含糊不清：“給某個小笨蛋留的啊。”

月光斜斜地切過行李箱，箱角貼著一張**便利貼：道袍帶兩套，別又穿成抹布。

——媽旁邊二哥用黑色記號筆畫了個歪頭小道士，腦袋上頂著“￥”符號，旁邊一行小字：記得找我報銷機(jī)票！

王杝盯著那張紙條，忽然覺得眼眶發(fā)燙——原來不是他一個人在偷偷守護(hù)這個家。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舍不得”三個字寫得明目張膽，又小心翼翼。

王也伸手揉亂他的頭發(fā)：“擔(dān)心我？”

“誰、誰擔(dān)心了！”

王杝耳朵發(fā)燙，梗著脖子嚷嚷，又不知道嚷嚷什么……王也低笑出聲，擰開保溫桶。

熱氣騰起的瞬間，王杝看見他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紅痕——那是王衛(wèi)國昨晚用皮帶抽的，腫得像一條小蚯蚓。

心臟像是被**了一下。

王杝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貓叼走了舌頭。

王也卻先開口了，語氣輕得像在哄小孩：“想問什么就問?！?br>
王杝**王也晚飯的保溫蓋，小聲問：“當(dāng)了道士……還回家嗎？”

“回啊?！?br>
王也笑，“正一派又不用住山，逢年過節(jié)我還得回來吃媽做的***。”

“那……”王杝摳得更用力了，“為什么非要去？

清華不好嗎？

你成績那么好，爸都給你把金融系的路鋪平了……”王也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捏了捏王杝的后頸，像捏一只炸毛的小貓。

“小杝，你知道嗎？

我上個月做了個夢?！?br>
“夢見我站在一條特別長的走廊里，兩邊全是門，門后面是別人給我安排好的路——清華、金融、娶世家小姐、生兩個娃、西十歲禿頂……”他頓了頓，打了個寒顫，蹲下身來，夸張的將自己小弟連人帶熊貓抱枕一起*進(jìn)懷里，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貫的懶洋洋的篤定：“小杝，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br>
“小杝，道士不是出家當(dāng)和尚，沒那么多清規(guī)戒律。

正一派可以吃肉，可以回家，可以打游戲——武當(dāng)山上wifi比咱家還快。

早課是五點，但我可以偷偷把鬧鐘調(diào)成五點零五，多睡五分鐘沒人發(fā)現(xiàn)。

至于清華……”他拿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王杝的腦門：“清華教的是怎么給別人打工，我想先學(xué)怎么給自己打工——打心里那份工。

等我把窗外的山看夠了，就回來，帶你和二哥們?nèi)]串，如果你成績拉下了，會順便給你補(bǔ)習(xí)?！?br>
王也頓了頓，忽然笑得像只剛偷到雞的狐貍：“而且，道士可以結(jié)婚。

到時候你要是真不想上學(xué)，我就領(lǐng)個道侶回來，讓她養(yǎng)咱倆——她算卦養(yǎng)我，我算卦養(yǎng)你，咱們仨一起躺平，豈不美哉？”

王杝被這番“道士就業(yè)指導(dǎo)”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沒有女孩子會想養(yǎng)……”王杝欲言又止，“三哥，你這不是當(dāng)?shù)朗?，是?dāng)咸魚頭子吧？”

王也一本正經(jīng)地點頭：“對，道長咸魚也是咸魚，咱們兩個的傳統(tǒng)不能丟?！?br>
好吧……王杝早就知道，雖然王也看上去怎樣都行的樣子，但三哥真的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