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劍派的晨霧還沒散，沈硯秋的劍己經(jīng)出鞘三次。

青鋼劍劃破空氣的聲響，在練武場的銀杏樹下格外清冽。

她收劍時，劍穗上的霜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昨夜下了場早霜，把整座山都裹得發(fā)白，也把靈臺署送來的密信，凍得邊角發(fā)脆。

“硯秋師妹，師父叫你去前堂。”

二師兄趙衡的聲音從霧里傳來，他手里捏著個油紙包，走近了才看清，是山下鎮(zhèn)子上的糖糕，“剛托人捎上來的，你最愛吃的芝麻餡?！?br>
沈硯秋接過油紙包，指尖碰著溫熱的紙，卻沒什么胃口。

她昨夜拆了靈臺署的密信，上面只寫了八個字：“洛水出甲，朱雀偏移”。

師父看完信后，在祖師堂里跪了半宿，今早出來時，眼尾的皺紋都深了些。

“知道了，這就去。”

她把劍**劍鞘，劍穗上的紅繩纏了纏手指——那是她入門時，師父親手系的，說“劍穗沾血易，守心難”，如今想來，這話竟像句讖語。

前堂的門虛掩著，里面飄出檀香。

沈硯秋剛推開門，就看見師父坐在**上，面前擺著兩物：一本泛黃的《涿鹿劍經(jīng)》，還有塊巴掌大的木牌，牌上刻著“護蒼生”三個字，是劍派代代相傳的信物。

“硯秋，你過來?！?br>
師父的聲音比平時沉，他拿起木牌，遞到她面前，“靈臺署要調派各門派弟子，去洛水沿岸**，說是要找‘作亂之人’，實則是為了那半塊殘甲?！?br>
沈硯秋接過木牌，木牌的紋路磨得光滑，是歷任弟子傳下來的溫度。

“師父的意思是……劍派立派三百年，靠的不是對**的順從，是‘護蒼生’這三個字?！?br>
師父指了指《涿鹿劍經(jīng)》的扉頁，那里寫著“不助權謀，不助私斗”，“可如今，殘甲現(xiàn)世，各方勢力都在搶，洛水兩岸的百姓，怕是要遭難了?！?br>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硯秋的劍上：“我要你下山，不是去幫靈臺署找殘甲，是去看著那些百姓——別讓他們成了權謀的墊腳石?！?br>
沈硯秋攥緊木牌，指節(jié)泛白：“可若是遇到靈臺署的人，或是……私兵？”

“你師兄們會去應付門派間的周旋，”師父的手拍在她肩上，力道不輕，“你只需要記住，劍可以拔，是為了護人；劍不能拔，是為了守心。

別像你大師兄那樣，丟了劍心。”

提到大師兄，沈硯秋的心沉了沉。

三年前，大師兄為了晉升應龍衛(wèi)，親手斬了“作亂”的流民，從此再也沒回過劍派。

師父說他“丟了劍心”，可她總想起大師兄臨走前，塞給她的那把小**，說“師妹，以后別學我”。

下山時，霧己經(jīng)散了。

沈硯秋背著劍，懷里揣著木牌和油紙包，剛走到山腳下的渡口，就聽見一陣吵嚷。

渡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玄甲兵正圍著個賣菜的老婦，馬蹄踩爛了她的菜筐，菜葉混著泥，散了一地。

“說！

你是不是見過洛神宮的白衣人？”

領頭的兵卒拎著老婦的衣領，兇神惡煞。

老婦嚇得首哭：“沒、沒見過啊！

我就早上來賣菜……”沈硯秋的手不自覺地按在劍鞘上。

劍穗的紅繩在風里晃，她想起師父說的“護蒼生”，想起大師兄那把冰冷的**。

“放手?！?br>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高，卻讓兵卒的動作頓住了。

玄甲兵轉頭看她，見她穿的是涿鹿劍派的青衣，眼里多了幾分忌憚，卻還是嘴硬：“我們是靈臺署的人，查案，你少管閑事！”

“查案可以，”沈硯秋的指尖滑過劍鞘，青鋼劍的涼意透過鞘壁傳來，“欺負百姓，不行?！?br>
兵卒臉色一沉，剛要拔刀，就聽見身后傳來馬蹄聲。

沈硯秋抬頭，看見個穿月白長衫的少年，騎著匹白馬，手里拿著卷書，像是個書生。

少年勒住馬，目光掃過地上的菜筐，又看向玄甲兵，笑了笑：“幾位官爺，跟個老婦較勁，未免失了體面。”

兵卒認出少年腰間的墨硯盟令牌，臉色更難看——墨硯盟雖都是書生，卻專管**污吏，連靈臺署都要讓三分。

“秦……秦公子，這是我們的事，與你無關?！?br>
被稱作“秦公子”的少年翻身下馬，撿起片沒爛的菜葉，遞給老婦：“老人家，你先走吧，這里我來處理?！?br>
老婦連聲道謝，抱著菜筐匆匆走了。

玄甲兵見狀，只能罵罵咧咧地收刀：“算我們倒霉！”

說罷，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渡口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晨霧和流水聲。

少年轉身看向沈硯秋，手里還拿著那卷書，封面上寫著《洛水考》：“涿鹿劍派的師妹？”

沈硯秋點頭，收起按在劍鞘上的手：“墨硯盟？”

“秦昭?！?br>
少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和剛才的從容判若兩人，“奉命來洛水查糧價，沒想到先遇上了‘路見不平’的師妹?！?br>
沈硯秋沒接話，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書——《洛水考》的封面上，沾了點新鮮的馬糞，想來是從馬場趕來的。

她想起昨夜靈臺署的密信，又想起師父的囑托，突然覺得，這洛水沿岸的風浪，比她想象的，來得還要快。

秦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晃了晃手里的書：“師妹是為殘甲來的？

我勸你別摻和——靈臺署要的是殘甲，燕云私兵要的是借口，洛神宮要的是亂世，只有我們，想護著點百姓?！?br>
他的話剛落，遠處傳來一陣鐘聲——是洛水鎮(zhèn)的報時鐘，往常這個時候，鐘聲該清亮，今日卻透著股悶沉，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

沈硯秋抬頭望向洛水鎮(zhèn)的方向，晨霧里，隱約能看見鎮(zhèn)子上空飄著的黑煙。

她握緊了劍鞘，劍穗上的霜花，不知何時己經(jīng)化了，沾濕了指尖。

“走，去看看?！?br>
秦昭把書塞進懷里，翻身上馬，朝她伸出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br>
沈硯秋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護蒼生”木牌，終究還是握住了。

白**馬蹄踏過晨霧，朝著洛水鎮(zhèn)的方向去，身后的涿鹿山越來越遠，而前方的路，正被黑煙和未知的風浪，一點點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