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鴻三百七十二年，秋汛來得比往年兇。

黃河水裹著泥沙，在洛水入河口撞出丈高的浪，拍得南岸堤壩嗡嗡響。

河工幫的老周頭裹著浸油的粗布衫，正拿鐵釬加固堤岸，鐵釬剛觸到凍土，突然“當(dāng)”的一聲脆響——底下竟藏著硬東西。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濕泥，綠銹裹著的青銅角先露出來，再往下挖，半塊巴掌大的殘甲赫然在目。

甲片邊緣嵌著的獸骨還沒朽透，指尖蹭過甲面，能摸到深深的刻痕，湊近了看，是兩個歪歪扭扭的古字，老周頭不認(rèn)字，只覺得那筆畫像極了說書人口里“蚩尤”二字的模樣，透著股子冷森森的勁兒。

指尖突然一陣灼燒感，老周頭猛地縮回手，抬頭時，西天的晚霞正往下沉，紅得像潑了血，連帶著洛水的浪頭，都染成了暗赤色。

“周伯，挖著啥了？”

遠(yuǎn)處的河工喊他。

老周頭攥著殘甲，指節(jié)泛白，不知怎的，竟不敢大聲應(yīng)。

他把殘甲塞進(jìn)懷里，濕泥蹭在衣襟上，涼得刺骨，可懷里那片青銅，卻燙得像揣了團(tuán)火。

這晚，河工幫的窩棚里沒點燈。

老周頭坐在草堆上，借著月光翻來覆去看那殘甲，甲面上的綠銹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竟隱隱映出些細(xì)碎的紋路，像星圖，又像戰(zhàn)場的溝壑。

他想起祖父說過的舊事——涿鹿臺底下埋著上古的兵器，碰了會招災(zāi)。

正發(fā)愣時，窩棚外傳來馬蹄聲。

不是河工常騎的矮腳馬，是那種高頭大馬，蹄聲沉得能震落棚頂?shù)牟菪肌?br>
老周頭趕緊把殘甲塞進(jìn)草堆深處，剛要起身，棚簾“嘩啦”被掀開，冷風(fēng)裹著寒氣灌進(jìn)來。

進(jìn)來的人穿玄色勁裝，腰佩彎刀，領(lǐng)口繡著半只朱雀——是靈臺署的人。

“聽說，你今日在堤岸挖著東西了？”

那人聲音冷得像冰，目光掃過草堆，帶著審視。

老周頭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往草堆后挪：“沒、沒挖著啥，就幾塊破石頭?！?br>
勁裝人沒說話，只是抬了抬手，門外又進(jìn)來兩個兵卒，徑首走向草堆。

老周頭想攔，卻被勁裝人按住肩膀，那力道大得讓他骨頭生疼。

兵卒扒開草堆，青銅殘甲的綠銹在月光下一閃，瞬間被拎了出來。

“就是它?！?br>
勁裝人接過殘甲，指尖剛碰到，瞳孔猛地一縮——甲面上的“蚩尤”二字，竟像是活了似的，紋路里滲出細(xì)如發(fā)絲的紅痕。

他臉色驟變，趕緊把殘甲裹進(jìn)玄色布巾，“帶走?！?br>
馬蹄聲漸漸遠(yuǎn)了，老周頭癱坐在草堆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抬頭望向夜空，原本該綴滿星辰的南方，竟只剩下一片漆黑——朱雀星，不見了。

同一夜，燕云州的秦氏馬場。

秦昭提著馬燈，站在馬廄外，聽著遠(yuǎn)處傳來的烽火哨聲。

三短一長，是家族私兵集結(jié)的信號。

他剛把受傷的鐵血門弟子藏進(jìn)馬廄后的柴房，那弟子胸口的刀傷還在滲血，是他傍晚在邊境林子撿的，按規(guī)矩，該首接殺了，可那弟子眼里的倔強(qiáng)，讓他想起了自己偷偷練劍被父親責(zé)罵的模樣。

“少主，該去演武場了?！?br>
管家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秦昭攥緊馬燈，燈芯晃了晃，映得他臉上明暗交錯：“知道了?！?br>
他最后看了眼柴房，轉(zhuǎn)身走向演武場，那里的火把己經(jīng)連成了片，玄甲兵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動，像一群蟄伏的獸。

而洛水深處的洛神宮，三艘蓮花舟正劃破水面。

舟上的白衣人捧著《洛書》殘頁，書頁上的銀線在夜里泛著冷光。

為首的女子抬手拂過書頁，指尖停在“水覆火燃”西個字上：“帝鴻朝的氣數(shù)，該盡了?！?br>
殘甲被送進(jìn)靈臺署的當(dāng)晚，巫咸登壇觀星。

他望著偏移的朱雀星軌，又看了眼案上的殘甲，突然咳了口血。

“通知軒轅閣，”他聲音發(fā)顫，“上古的債，終究要帝鴻朝來還了。”

夜風(fēng)卷過洛水，帶著泥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