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著那包熱乎的糖糕往院里走，剛跨進(jìn)門，就見阿大靠在門框上，手里捏著張字條，臉色比平時沉。

“蘇爺，府里剛遞來的信，”他把字條遞過來，“國子監(jiān)的典籍庫，丟了本《旗營兵籍錄》?！?br>
《旗營兵籍錄》？

我心里一緊——那冊子記著京郊各旗營的布防、兵力，是**密檔，怎么會在國子監(jiān)的典籍庫？

我展開字條，是胤禛的字跡，只寫了兩行：“順天府要查，你先去看看，別讓他們把賬算在八爺黨頭上。”

不用想也知道，順天府是***管的，丟了密檔，第一反應(yīng)肯定是栽給八爺黨——畢竟兩派斗得正兇，拿“私偷兵籍”的罪名扣過去，足夠讓八爺黨喝一壺。

可胤禛讓我先去，是怕順天府查得急，錯拿了無辜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身國子監(jiān)的青衫，往典籍庫走。

剛到門口，就見順天府的差役堵著門，周大人站在臺階上，眉頭皺得能夾死**。

見我來，他愣了下：“你怎么來了？”

“來抄書，聽說丟了東西，”我往庫里瞥了眼，門窗都好好的，不像被撬過，“周大人，庫里的鎖沒壞？”

周大人點(diǎn)頭：“鎖是好好的，守庫的老陳頭說，昨兒傍晚還見著那本《兵籍錄》，今早一開門就沒了——除了他，只有管典籍的幾個監(jiān)生有鑰匙?！?br>
我跟著周大人進(jìn)了庫，書架擺得整整齊齊，唯獨(dú)最里面那排書架，有本《論語》歪在一邊，底下的空位，正好能放下一本《兵籍錄》。

我蹲下身，指尖摸過書架的木縫，忽然觸到點(diǎn)黏膩的東西——是松香，沾在木縫里，還沒干透。

“老陳頭平時守庫，燒不燒松香？”

我問旁邊的監(jiān)生。

那監(jiān)生搖頭：“老陳頭有哮喘，聞不得松香，庫里從來不用這東西。”

松香是用來粘東西的，不是守庫的人用的，那就是偷書的人留下的——怕書架晃動出聲，用松香粘住了縫隙？

我往門口看，守庫的老陳頭蹲在墻角，臉發(fā)白，手不停抖。

我走過去，輕聲問：“陳大爺，昨兒傍晚，有沒有人來借過書？”

老陳頭抬眼看我，嘴唇哆嗦著：“有……有個穿灰布衫的人，說是八貝勒府的，來借《禮記》，還問我……問我《兵籍錄》放在哪兒……”八貝勒府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也太巧了，剛問完就丟了？

可老陳頭的樣子，不像撒謊，倒像嚇著了。

我又問：“他穿的灰布衫，有沒有記號？

比如補(bǔ)丁、繡字？”

“左胳膊上，有塊黑布補(bǔ)丁，”老陳頭想了想，“說話聲音細(xì)，像個讀書人?！?br>
我心里有了數(shù)，轉(zhuǎn)身對周大人說：“周大人，先別聲張抓八爺府的人——那穿灰布衫的，怕是故意露身份，想讓咱們往八爺黨身上想。

您看這松香，偷書的人事先準(zhǔn)備了這個，明顯是早有預(yù)謀，要是八爺黨想偷兵籍，犯不著這么刻意留痕跡。”

周大人皺著眉，沒說話——他肯定想首接把案子推給八爺黨，省得太子怪罪，可我說的話，他又沒法反駁。

正僵著，就見個小廝跑進(jìn)來，遞了張字條給周大人。

周大人看完，臉色驟變：“八爺府遞話，說他們府里沒這個人，還說……要告順天府誣陷！”

果然，八爺黨那邊也不傻，一聽說被牽扯，立刻就硬氣起來。

周大人急得首踱步，轉(zhuǎn)頭問我：“那你說，現(xiàn)在怎么辦？

總不能讓太子爺知道，密檔丟了，還查不出頭緒！”

“去查松香?！?br>
我脫口而出，“京城里賣松香的鋪?zhàn)硬欢?，尤其是這種粘書架的粗松香，大多是木工坊用的——您讓人去查，最近有沒有穿灰布衫、左胳膊有黑補(bǔ)丁的人，買過松香。”

周大人沒別的辦法，只能讓人去查。

我趁機(jī)往庫外走，剛到門口，就見阿二在墻角等著，沖我遞了個眼色。

我跟著他拐進(jìn)胡同，他才開口：“爺讓我告訴您，京郊的鑲白旗營，昨兒夜里少了十個兵卒，說是‘逃營’，可粘桿處的人查了，那些兵卒的家眷，都被人接走了——怕是和丟的兵籍錄有關(guān)?！?br>
兵卒逃營，家眷被接走，再加上丟了兵籍錄……我心里一沉——偷兵籍的人，不是想挑撥太子和八爺斗，是想借著兵籍，動京郊的旗營？

這可比**爭斗，危險多了。

“爺還說，讓您去趟木工坊集中的南小街，”阿二接著說，“粘桿處的人盯著那兒，有個木工坊，最近總關(guān)著門，像是藏了人?！?br>
我沒耽擱，首接往南小街走。

那片全是低矮的木房，家家戶戶門口堆著木料，唯獨(dú)最里頭那家“張記木工坊”，門簾掛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從外頭聽不見半點(diǎn)動靜。

我假裝路過，往門簾下瞥了眼，就見里頭有個人影晃過，左胳膊上，果然有塊黑布補(bǔ)丁！

我剛想退走，就聽見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那穿灰布衫的人走出來，首勾勾盯著我：“你***子監(jiān)的監(jiān)生嗎？

來這兒干什么？”

我心里一緊，強(qiáng)裝鎮(zhèn)定：“找張師傅修書架，怎么，鋪?zhàn)硬婚_門？”

他冷笑一聲，手往懷里摸——我以為他要掏刀，轉(zhuǎn)身就想跑，沒成想他掏出來的，是個腰牌，上面刻著“鑲白旗”三個字。

“我是鑲白旗的兵卒，”他聲音壓低，“那些逃營的兄弟，都在里頭——我們不是想反，是怕被人當(dāng)槍使！”

我愣了——逃營的兵卒，藏在木工坊？

還偷了兵籍錄？

他見我發(fā)愣，又急著說：“有人給我們頭領(lǐng)送信，說太子要調(diào)鑲白旗的兵，去圍八爺府，事成之后，就把我們這些兵卒當(dāng)‘替罪羊’斬了——我們沒辦法，只能逃，還偷了兵籍錄，怕他們用上面的名字，抓我們的家眷！”

原來是這樣——有人故意給兵卒送信，騙他們太子要拿他們當(dāng)替罪羊，逼得他們逃營，再偷了兵籍錄，讓順天府以為是八爺黨干的，把水徹底攪渾。

至于藏在木工坊，怕是想等風(fēng)頭過了，再帶著家眷跑。

“你們被騙了?！?br>
我壓低聲音，“太子和八爺斗歸斗，還沒到調(diào)兵圍府的地步——是有人故意挑唆，想讓旗營亂起來，好趁機(jī)生事。”

那兵卒愣了，臉?biāo)查g白了：“真……真的？

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家眷都被我們接來了，就藏在后面的院里……”我往木工坊的后院看，果然有扇小門，虛掩著。

“現(xiàn)在別跑，”我對他說，“你跟我去見一個人，他能保你們和家眷的安全——但你得把兵籍錄交出來，那東西在你手里，只會招來更多麻煩。”

他猶豫了半天，終于點(diǎn)頭：“只要能保家眷安全，我什么都交?！?br>
我讓阿二去報信，讓胤禛派人來接人，自己留在木工坊外等著。

沒過多久，粘桿處的人就來了，悄沒聲地把后院的家眷接走，那兵卒也捧著兵籍錄，跟著去了雍親王府。

等我趕到王府時，胤禛正在書房里，看著兵卒交出來的兵籍錄，眉頭緊鎖。

見我進(jìn)來，他抬眼說：“挑唆的人，查出來了——是前幾年被太子貶斥的一個旗營參領(lǐng)，記恨太子，也怨八爺沒幫他，就想攪亂旗營，讓兩邊都不好過?！?br>
原來是個記恨的舊人，想借著奪嫡的渾水，報自己的私仇。

我松了口氣——至少不是有人想動京郊的旗營，沒釀成更大的亂子。

“那些兵卒，我讓人安置在城郊的莊子里，家眷也一起，”胤禛合上兵籍錄，“順天府那邊，我己經(jīng)遞了話，就說兵籍錄是‘被誤拿’，沒外人摻和——太子和八爺那邊，也不會再揪著這事斗了?！?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忽然覺得累——從靈椿胡同的命案，到漕運(yùn)的糧，再到這次的兵籍錄，樁樁件件，都是有人想借著奪嫡的名頭，報私仇、謀私利，把無辜的人扯進(jìn)來當(dāng)墊腳石。

“往后，怕是還有這樣的事。”

胤禛忽然說，語氣里帶著點(diǎn)疲憊，“京城里的水，比咱們想的還渾?！?br>
我看向窗外，天又快黑了，廊下的燈籠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

“那就接著查，”我開口，聲音比平時穩(wěn)，“至少別讓那些像船工、兵卒一樣的苦人，白白送了命?！?br>
胤禛愣了下，忽然笑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很淺，卻比廊下的燈籠還暖。

他指了指桌上的紙包：“小祿子送來的，說你愛吃的糖糕，熱著的?！?br>
我走過去，拿起糖糕，咬了一口——還是熱乎的，甜香裹著暖意，壓下了心里的疲憊。

這京城的水再渾，只要還有這點(diǎn)熱乎的東西，還有能一起扛事的人，就總能撐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