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被猛地拉開，夜間的冷風(fēng)裹挾著都市的塵埃和濕氣灌入車內(nèi)，卻吹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絕望。

“醫(yī)生！

醫(yī)生！

救命！

救救他！！”

阿靖的嘶吼聲破裂而扭曲，幾乎不像人聲。

他和另一名保鏢手忙腳亂地將顧沉舟從后座拖拽出來。

顧沉舟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沒有骨頭的泥，每一次挪動都引得他發(fā)出無意識的、痛苦的抽氣聲，雖然極其微弱，卻令人心驚膽戰(zhàn)。

阿靖半抱半扛著顧沉舟，一腳深一腳淺地沖向那扇透著昏黃光亮的木門。

也顧不得什么禮節(jié)，他用肩膀狠狠撞開虛掩著的店門。

“哐當(dāng)”一聲，門撞在后面的墻上，又彈回一些。

一股濃郁、復(fù)雜、苦澀中又帶著奇異清香的草藥味撲面而來，瞬間壓下了他們帶來的血腥氣。

館內(nèi)景象映入眼簾。

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稍大些，但依舊逼仄。

西壁是陳舊的原木色藥柜，無數(shù)個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古樸標(biāo)簽。

角落堆放著各式各樣的笸籮、陶罐，里面晾曬著形態(tài)各異的根莖、葉片。

燈光是暖**的，來自頭頂一盞老式的鎢絲燈泡和柜臺上的一盞綠罩臺燈，光線昏沉，將一切籠罩在一片朦朧靜謐的舊時光里。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布衣的女人背對著門口，正踮著腳，用一方細麻布，慢條斯理地拂拭著高架上一層黑黢黢的陶罐。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悠閑的韻律，與破門而入的喧囂和絕望格格不入。

那專注而平靜的姿態(tài)，仿佛外面天塌下來也與她無關(guān)。

“醫(yī)生！

救命！

求求你！

救救他！

他快死了！！”

阿靖幾乎是哭著喊出來，將顧沉舟小心又急切地放在廳中一張看起來是給病人候診的長木椅上。

木椅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顧沉舟癱在椅子上，頭無力地向后仰著，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發(fā)出嗬嗬的、瀕死的喘息聲。

他的世界己經(jīng)徹底模糊，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正在融化他的劇痛和黑暗。

那女人手上的動作停都沒停，只慢悠悠地、帶著點被打擾的清夢般的不耐煩，問了一句：“掛號了么？”

聲音清泠泠的，像山澗溪水流過卵石，在這生死時速的關(guān)頭，平白透出一股荒謬的冷漠。

“掛什么號？！

他快死了??！

你看不見嗎？！”

阿靖徹底崩潰了，血沖上頭頂，幾乎要撲過去抓住這個女人搖晃。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亂投醫(yī)，找錯了地方，這**本不是什么診所，而是個不知所謂的古怪店鋪。

那女人被這持續(xù)的噪音惹煩了。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陶罐和細麻布，轉(zhuǎn)過身。

一張素凈的臉。

大半被一副普通的醫(yī)用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段光滑的額頭。

額前有幾縷碎發(fā)垂下。

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輪廓。

她的目光極淡，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深湖，先掠過阿靖那張因焦急、恐懼而扭曲的臉龐，沒有停留，隨即落在他身后，那個幾乎己經(jīng)看不出人形的顧沉舟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憐憫，沒有醫(yī)生見到危重病人時常有的那種緊迫感，甚至沒有多少情緒波動。

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冷酷的審視。

她邁步走過來，布鞋踩在老舊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苦澀藥香更清晰地縈繞過來。

她停在顧沉舟面前，微微俯身。

沒有先用儀器，而是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手指纖長，骨節(jié)分明，膚色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透著健康的粉潤。

但指尖卻帶著一種常與藥材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微微的粗糙感。

這只手精準(zhǔn)地搭上了顧沉舟那只無力垂落、幾乎每一寸骨骼都在發(fā)出哀鳴的右手腕骨。

她的指尖冰涼。

那冰涼的觸感，對于正被體內(nèi)無形之火灼燒、骨骼仿佛要融化的顧沉舟來說，像是一滴救命的水滴落在了滾燙的烙鐵上，帶來一絲極其微弱、卻足以讓他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捕捉到的刺激。

他渙散的瞳孔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了一下，試圖聚焦。

她的手指在他腕間停留了不過兩三秒。

然后，她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聲。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嘲弄，還有一種久遠到仿佛只是傳說、卻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的意外感。

“化骨水？”

她收回手，聲音依舊清冷平淡，卻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在阿靖心中炸開滔天巨浪，“嘖，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用這種下三濫的玩意兒?！?br>
化骨水？！

阿靖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光是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而且，她只是搭了一下脈，甚至沒做任何檢查，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了？

!就在此時，或許是那聲輕嗤，或許是那冰涼的指尖，或許是那三個字帶來的刺激，顧沉舟凝聚起殘存的最后一絲氣力，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仿佛重若千鈞的眼皮。

視野模糊晃動，如同浸在水里。

昏黃的燈光下，他首先看到的是她垂落的眼睫，長長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然后，他的視線艱難上移，對上了那雙眼睛。

口罩之上，那雙清凌凌的眸子正看著他，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說……一具還有一口氣的實驗材料。

可是……那眉眼……那眉骨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挑的走向，那濃密睫毛覆蓋下深潭般的瞳仁……即使隔著生死一線的模糊，即使隔著五年的漫長光陰與絕望的愧疚，即使理智告訴他絕無可能……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比化骨水的劇痛更加猛烈的震顫，如同海嘯般轟然擊中了他！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早己經(jīng)……巨大的震驚和生理上極致的痛苦交織成一股毀滅性的力量，猛地沖垮了他最后搖搖欲墜的意識堤壩。

顧沉舟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死死地、不敢置信地定格在那雙眼睛上，喉嚨里發(fā)出最后一聲破碎模糊的氣音，像是想喊出一個被時光塵封的名字，隨即，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所有知覺，陷入無邊黑暗。

最后殘存的意識碎片里，只剩下那雙冰冷的、熟悉的、絕不可能再出現(xiàn)的眼睛。

……那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