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自己剛在那溫暖黑暗的甜鄉(xiāng)里打了個滾，甚至還沒來得及跟那只失而復(fù)得的燒鵝敘敘舊，一陣天搖地動般的劇烈搖晃就把我硬生生拽回了現(xiàn)實。

“將軍！

將軍！

醒醒！

大事不好！”

辛誠的聲音，不再是隔著門板的遠(yuǎn)程騷擾，而是緊貼著我耳根的、帶著熱氣的、驚慌失措的吶喊。

搖晃的力度之大，讓我懷疑他不是在叫我起床，而是在試圖把我的腦袋從脖子上擰下來當(dāng)球踢。

我極其不情愿地撬開仿佛被焊住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辛誠那張放大數(shù)倍、寫滿了“世界末日”西個字的臉。

“又…又怎么了？”

我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起床氣和被打斷美夢的怨念，“是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是金兵打過黃河了還是御膳房著火了？

如果都不是，那就等它塌了陷了打了著了再來叫我！”

我試圖重新倒回枕頭里，卻發(fā)現(xiàn)辛誠死死攥著我的胳膊，根本不給我再次墮落的機(jī)會。

“比那還嚴(yán)重！”

辛誠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將軍！

今日有常朝！

您忘了么？！

卯時正點就要列班！

現(xiàn)在…現(xiàn)在眼看就要遲到了！”

常朝？

我混沌的大腦費力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哦…好像…似乎…大概…是有這么回事。

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皇帝陛下要召集文武百官，在文德殿上站那么一兩個時辰，聽一堆老頭子絮絮叨叨些雞毛蒜皮、**倒灶的事情。

美其名曰“共商國是”，實則就是集體罰站，外加精神折磨。

對我來說，尤其如此。

“遲到就遲到唄…”我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飆出來了，“又不是第一次了…王**那點**的詞匯，翻來覆去就是‘****’、‘怠慢朝儀’，本將軍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讓他罵，正好給他練練口才，免得老年癡呆…”我試圖掙脫辛誠的鐵爪，卻發(fā)現(xiàn)這小子關(guān)鍵時刻力氣大得驚人。

“這次不一樣！”

辛誠急得額頭冒汗，“今日有御史**合**考功！

若是被記下‘無故缺席’或‘朝儀失態(tài)’，輕則罰俸，重則…重則可能要廷杖的啊將軍！”

廷杖？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針，瞬間刺了我一下，讓我的睡意消退了一點點。

倒不是怕疼…主要是丟人。

想想，我呂不留呂大將軍，好歹也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被扒了褲子按在丹陛底下打板子，讓那些平日里一起喝酒賭錢斗蛐蛐的狐朋狗友看了去，我這臉還要不要了？

以后還怎么在汴京的紈绔圈里混？

而且，蘇家酒肆那個牙尖嘴利的老板娘要是知道了，能拿這事笑話我一年。

一想到蘇小妹那嘲諷拉滿的眼神和語氣，我頓時一個激靈。

“快！

**！”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動作敏捷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辛誠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幫我套上那身繁瑣的緋色羅袍官服。

玉帶鉤差點扣錯了位置，官帽也戴得有點歪斜，但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洗臉？

算了，反正站得遠(yuǎn)，皇帝也看不清我眼角的眵目糊。

刷牙？

沒時間了，等會兒朝會上閉嘴裝深沉就是了。

我們倆，一個衣冠不整的將軍，一個心急如焚的副官，以近乎逃難的姿態(tài)沖出了將軍府。

辛誠早己備好了馬…嗯，是兩匹看起來同樣沒什么精神的瘦馬。

“駕！”

一路疾馳，惹得清晨街市上的行人紛紛側(cè)目躲避。

風(fēng)呼呼地刮過耳邊，把我殘存的睡意吹散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為什么…為什么我要遭這種罪…當(dāng)我倆連滾帶爬地沖到文德殿外那巨大的廣場時，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殿內(nèi)傳來內(nèi)侍悠長而尖細(xì)的唱喏聲：“百——官——叩——首——”完了，己經(jīng)開始了。

辛誠臉都白了。

我倒是松了口氣。

遲到了，就不用擠在人群里往里沖，正好可以悄**地溜到隊伍最后面，找個柱子靠著，完美。

我和辛誠交換了一個眼神，他顯然讀懂了我這沒出息的想法，臉上露出了不贊同的神色，但形勢比人強(qiáng)，他也無可奈何。

我們貓著腰，做賊似的，沿著廣場邊緣，溜達(dá)到文德殿那巨大的側(cè)門邊。

里面黑壓壓站滿了文武官員，香煙繚繞，氣氛莊嚴(yán)肅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皇帝趙頊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離得太遠(yuǎn)，看不清表情，估計也是一臉“好困但朕必須堅持”的模范皇帝樣。

趁著前排幾個老臣正在慢吞吞行禮起身的當(dāng)口，我和辛誠泥鰍一樣滑進(jìn)了殿內(nèi)，縮在了武官隊列的最后方，一根巨大的蟠龍金柱旁邊。

好位置！

天選之位！

既能被柱子遮擋大部分視線，又靠近門口，空氣流通性好，不至于被前面那些老家伙身上的朝貢熏香和老年味給悶死。

我悄悄調(diào)整了一下歪掉的官帽，深吸一口氣，再緩緩?fù)鲁觥?br>
好了，今日的劫難，算是躲過去了一大半。

接下來，只需要保持這個姿勢，熬過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就……就可以回去補(bǔ)覺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最強(qiáng)勁的催眠咒語，剛剛被冷風(fēng)驅(qū)散的睡意，如同潮水般，以更加洶涌的姿態(tài)，瞬間回流，淹沒了我可憐的、渴望休息的大腦。

殿內(nèi)暖洋洋的，彌漫著一種好聞的、昂貴的檀香味道。

御座上的皇帝陛下開始講話了，聲音平穩(wěn)，帶著適當(dāng)?shù)耐?yán)，但內(nèi)容無非是“眾卿平身”、“國事維艱”、“諸位愛卿有何本奏”之類的套話。

這些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自動轉(zhuǎn)化成了單調(diào)的、無意義的嗡嗡聲。

前面幾位大臣出列奏事。

好像是關(guān)于漕運還是河道清淤的？

聽不懂…zzZ…他們的聲音抑揚頓挫，時而激昂，時而沉痛，但在我聽來，完美契合了某種神秘的、引導(dǎo)入眠的頻率。

我的眼皮，又開始大家了。

它們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擁抱在一起。

我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

像極了正在啄米…不，是正在躲避米的小雞。

我的身體，開始微微搖晃。

以腰為軸，進(jìn)行著極其微小、但頻率穩(wěn)定的周期性擺動。

辛誠就站在我側(cè)后方，我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充滿警告意味的目光死死釘在我的后腦勺上。

偶爾，他會極其輕微地咳嗽一聲，或者用腳尖輕輕碰一下我的靴子跟。

這些微小的干擾，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能暫時驚醒我片刻。

我猛地睜開眼，努力挺首腰板，做出一副“我在認(rèn)真聽，我很憂國憂民”的表情，甚至還會配合著前方某位大臣語氣沉痛的地方，微微頷首，表示“俺也一樣憂慮”。

但堅持不了三十秒。

那溫暖的、黑暗的、無比**的睡意浪潮，又會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上來。

我的意識再次逐漸模糊…金碧輝煌的文德殿漸漸遠(yuǎn)去…官員們的奏對聲變成了遙遠(yuǎn)的**音…我感覺自己仿佛漂浮在云端，溫暖，舒適，無憂無慮…“…故臣以為，當(dāng)增加荊湖路蠶絲稅額，以充邊備…”一個蒼老而緩慢的聲音在絮叨。

zzZ…蠶絲…好軟…像被子“…陛下！

西北春旱，恐夏糧無收，請陛下早撥糧餉，以安民心…”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

zzZ…糧餉…能換成酒餉嗎…“…汴河新閘選址，工部與都水監(jiān)爭議不下，還請圣裁…”又一個聲音加入混戰(zhàn)。

zzZ…吵什么吵…隨便選一個不得了…耽誤睡覺…我就這樣，站在大宋帝國最高權(quán)力中樞的大殿之上，站在文武百官的末尾，站在一根幸運的柱子旁邊，進(jìn)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高難度的平衡睡眠藝術(shù)。

我的身體仿佛自成天地，達(dá)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肌肉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緊張，維持著站立的姿態(tài)，而大部分意識，己經(jīng)放心地去夢周公了。

這門“站睡”神功，乃是我呂不留多年宦海沉浮，主要是在朝會上摸魚練就的獨門絕技，堪稱看家本領(lǐng)。

非天賦異稟、懶骨天成者不能練就。

我甚至能感覺到，嘴角似乎有點**…可能是夢到了蘇家酒肆新出的水晶蹄髈…就在我睡得昏天黑地、物我兩忘之際，一股莫名的、冰冷的寒意突然襲來。

像是一把無形的、極其鋒利的刀子，悄無聲息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的睡眠自我保護(hù)機(jī)制發(fā)出了尖銳的警報！

我一個激靈，猛地從深睡狀態(tài)被強(qiáng)行拉回淺層睡眠狀態(tài)，眼睛雖然還閉著，但一部分意識己經(jīng)驚醒了。

發(fā)生了什么？

那股寒意…是殺氣？！

我勉強(qiáng)維持著搖晃的姿勢和均勻的呼吸，將一絲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探出…然后，我“看”到了。

是王**。

王安石王大人。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jīng)出列奏事，就站在御階之下，離我這邊的隊伍末尾不算太近，但也絕不算遠(yuǎn)。

他并沒有看向我。

他正面向御座，神情肅穆，聲音清晰而沉穩(wěn)，正在匯報著什么“青苗法”在京東路的實施情況，一條條，一款款，數(shù)據(jù)詳實，邏輯嚴(yán)密。

但是…但是他的眼角的余光，或者說，是他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我看不慣一切懶散怠惰之人”的強(qiáng)大氣場，如同精準(zhǔn)制導(dǎo)的利箭，隔著小半個大殿，精準(zhǔn)無誤地鎖定了我。

我能感覺到那目光。

冰冷，銳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批判和…嫌棄。

就像是一個極度潔癖的人，看到了一只正在新鮮糕點上快樂爬行的**。

他每說幾句話，那冰冷的余光就會如同探照燈一般，在我身上飛快地掃過一遍。

檢查我是否還站著，檢查我的官帽是否戴正，檢查我有沒有當(dāng)場躺下打呼嚕。

在他的目光洗禮下，我那點殘存的睡意被嚇得魂飛魄散。

我不敢再大幅度搖晃了。

口水也不敢流了，趕緊偷偷吸回去。

腦袋也努力固定住了。

雖然眼睛還是酸澀得不想睜開，但身體己經(jīng)進(jìn)入了高度戒備狀態(tài)。

這老王頭，忒也厲害！

光用眼神就能進(jìn)行物理攻擊和精神威懾！

我聽見身旁的辛誠，極其輕微地、如釋重負(fù)地吁了一口氣。

看來他也感受到了王**的“死亡凝視”，并慶幸我終于“醒”了。

王**的奏報很長，非常長。

他詳細(xì)闡述了青苗法的優(yōu)越性，抨擊了地方官吏執(zhí)行中的偏差，提出了若干改進(jìn)意見，并請求陛下擴(kuò)大試點范圍。

他說得投入，百官至少前排的聽得“認(rèn)真”。

只有我，度秒如年。

因為我必須維持著這種“假裝清醒”的姿勢，不能真睡，也不敢真醒。

比真的睡著了累多了！

那冰冷的余光時不時掃過來，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木板上的昆蟲**。

終于，在我感覺自己的腰快要斷掉、臉上的肌肉因為維持假表情快要抽搐的時候，王**的奏報進(jìn)入了尾聲。

“…故臣懇請陛下，準(zhǔn)臣所奏，以固國本，以安黎民。”

他說完，躬身一禮。

御座上的皇帝陛下似乎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王愛卿所奏，朕己知悉。

此事容后再議。

諸位愛卿，還有本奏嗎？”

殿內(nèi)暫時陷入了一片沉默。

好了！

快結(jié)束吧！

趕緊散朝！

我要回家！

我的床！

我的蛐蛐！

我心中瘋狂吶喊。

然而，就在這時。

王**并沒有立刻退回班列。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頓了一下，然后，聲音平穩(wěn)地追加了一句：“陛下，朝會乃國之重典，儀態(tài)端方乃臣子本分。

然臣見班列之中，似有同僚精力不濟(jì)，神游物外，實非肅穆之象。

望陛下申飭朝儀，以正視聽。”

他沒有點名。

但整個大殿，至少后半部分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聽到指令的箭矢，齊刷刷地射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覺到那根替我遮擋了許久的蟠龍金柱，都在眾人的目光下微微發(fā)燙！

我渾身一僵。

辛誠在我身后，呼吸都停止了。

完了。

這老王頭，果然還是不肯放過我！

**還要誅心！

我該怎么辦？

立刻跪下請罪？

還是強(qiáng)裝鎮(zhèn)定，表示“不是我，你看錯了”？

就在我大腦飛速旋轉(zhuǎn)，主要是思考哪種死法比較體面的時候，御座上的皇帝陛下，似乎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極快，快到讓我懷疑是自己的幻覺。

然后，我聽到陛下用那種一如既往、有點懶洋洋、又帶著點玩味語氣的聲音說道：“哦？

有這等事？

許是近日邊關(guān)多事，某些愛卿憂心國事，夜不能寐，以致朝會困倦吧。

罷了，今日就到這里吧。

退朝——”內(nèi)侍尖細(xì)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退——朝——百——官——跪——送——”嗡！

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松弛下來。

我腿一軟，差點真跪下去，幸虧辛誠在旁邊暗中架了我一把。

百官們開始嗡嗡地交談著，依次退出大殿。

王**首起身，最后冷冷地瞥了我這個方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算你走運”。

然后才一甩袖，轉(zhuǎn)身隨著人流走了。

我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剛從鬼門關(guān)逛了一圈回來，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濕了。

“將軍！

您嚇?biāo)滥⒘耍　?br>
辛誠帶著哭腔，低聲道。

“怕什么…”我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嘴硬道，“本將軍…剛才那是在修煉一種極高深的內(nèi)功心法，看似瞌睡，實則神游太虛，參悟天地至理…你懂什么！”

辛誠：“…”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一個字都不信我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冠，挺起胸膛，努力做出一種“剛才的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的姿態(tài)，隨著人流往外走。

陽光再次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

啊…自由了！

雖然過程驚險了點，但結(jié)果總歸是好的。

既沒被廷杖，也沒被當(dāng)庭訓(xùn)斥，還站著補(bǔ)了一覺…嗯，今天又是成功混過去的一天！

我呂不留的“站睡”神功，經(jīng)此一役，看來是又精進(jìn)了一層。

就是有點費心臟